他下车的时候,严乾宇已经到了门口,这里环境很好,干净又气派,数十米宽的大门,繁复的灯带让夜晚的广场也灯火通明,夜晚不像夜晚的黯淡,冬天也没有冬天的苍凉,脚下是没有一丝雪渣的花岗岩,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那双防滑的鞋子吧。
严乾宇戴了顶利落的蓝黑色针织帽,宽大的帽檐堪堪露出双眼,显得轮廓分明的下半张脸更窄更苍白。
“怎么了?”严乾宇问他,隐约能听出感冒的鼻音。
郑卉辰向上推了推帽子,用最充分的视线看向他,“有个事情想跟你说一下,说完我就走。”
“进去说吧,这里冷。”
郑卉辰倒是不怕冷,见严乾宇穿了过膝的羽绒服,也搭了条长长的浅灰色的围巾,想必也能挺一会儿的,“不,我很快。”
“里面可以坐,不是去我家。”严乾宇解释。
面对面地坐着,太正式了,他恐怕自己很难开口,好像站在这里就可以随时逃跑了,“我知道,但我就说一分钟。”
严乾宇妥协,“好,那你说吧。”
郑卉辰直切正题,“陆峻升跟我说,我母亲找你借过钱是吧?”
“为什么提这个?”
郑卉辰也不知道他是问陆峻升为什么提起这个还是自己为什么特意跑来提这个,也无所谓是什么,他知道了总不能假装无事发生,道谢和澄清都是该有的流程,“我来就是想说,谢谢你帮助过我的母亲,我很感激你……但是,我不欠你的,你父亲第二次住院,医院应该跟你说过有慈善款吧?”
“是你吗?”
郑卉辰愣了愣,旋即承认:“是我。”
他紧接着说:“是我意外从我爸那里拿到的,只有那二十万,我全都给你了……我来是想问你,你给了我妈多少钱?”
严乾宇的眉头一蹙,眼底闪过极其浅淡地笑意,“干嘛?看看谁花的多然后补给我啊?”
郑卉辰本以为对方是打趣他,却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悲凉,今晚风有些大,呼啸着卷起严乾宇的围巾,游魂野鬼一样地在他身前荡,他回过神,跟严乾宇说:“嗯。”
很难受的感觉,严乾宇预感这是一次断绝前的清算,摊开,算透,互不相欠而后桥归桥路归路,他要彻底被抛弃了。
“差不多就是这些吧。”他说,他哪记得清当初转走了多少钱呢,他只是希望不论花多少钱只要能延续下去她的生命就好,可惜天不遂人愿。
“你确定?”郑卉辰知道自己的钱是有很明确的数额,但严乾宇那样长期的散碎的资助是需要合算的,他真的算清了吗?“你好好算算啊,你现在不算清楚,我以后可不会补给你了啊。”
严乾宇还是很无力地笑笑,同样无力地跟他说:“嗯,算清了。”
郑卉辰感觉他的状态很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着不舒服,他像有强迫症一样,很想把长出的那截围巾再在严乾宇的脖子上绕一圈,不过做什么都不如他快点结束今晚的对话。
他加快语速继续说:“还有就是,陆峻升跟我说,你那时候过得很苦,负债在首都工作,还要救济我妈,我很感激你,但是,我同样也身无分文去读的书,一边打工一边赚钱,因为没钱巴结导师,我被整个师门排挤,是,你很难,但是我也没好过到哪去。”
严乾宇身形晃了晃,从口袋里伸出手臂欲往前探,“抱歉,我不知道……”
“你不用说这些!”郑卉辰后退开,“我来跟你说这些,一不需要你的道歉,二不需要你的感谢,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抬头,凝视着严乾宇,“我们两清了。”
“以后,再也,再也,不要联系了。”
脉搏极速跳动,他看见不息的车流,路边疯狂摆动的松枝,围巾的长边在重力和风力的作用下不断在严乾宇颈间光滑的衣服上下滑,而严乾宇就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
“我说完了,再……我走了。”
郑卉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前走,东陵冬季的夜晚太冷了,他很讨厌这个时候,小时候下晚自习回家他每次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走出室内,无处躲无处藏的干巴巴的冷,无孔不入的刀子一样的风,无论穿的多厚不出一分钟就冻透了,接下来的路依旧难熬,只不过身体在逐渐适应那种寒冷,走啊走啊,走着走着又不觉得冷了,温度还在下降,只不过身体已经适应了,但是他必须马不停蹄地向前走,机械一般地向前走,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感知到棉衣缝隙里积存的冷气贴近皮肤时那种刺骨的钻心的寒意。
就像现在,他想叫辆车回家,但是手根本不敢离开口袋。
行至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他就走不动了,他穿得不厚,棉裤本就是薄款,也被他改过,因为怕不方便调整义肢,所以他特意找地方裁短了一截,这会儿风正呼呼往里钻。
招了一辆出租车,但是这里的方向不对,他来的时候是在这边下的车,回去其实应该去路对面打车,但他挺不住了,直接坐上车跟着它去前面掉头。
车里暖气开的很足,但不免有些难闻的味道,坐一会儿就会有晕车的感觉,好在体温渐渐恢复了。
他把羽绒服衣领拉下来,路程远,再坐久些身上恐怕会出汗,下车一热一冷的,他怕自己的感冒会加重。
车子向前行驶,走走停停的,郑卉辰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开着开着他竟又远远地看见了严乾宇家的小区,调头的路口出现,他在车拐弯的最后一刻,撇见了个一袭黑衣雕塑般静立不动的身影,一条浅灰色的东西被风吹落在地,而后飘远了。
第二天,梁西文一早就在群里张罗一起吃个饭,说张贺马上就要开工了,严乾宇也快走了,趁大家都有时间出来聚一下。
但是群里一直没人说话。
郑卉辰有些自责,他们明明可以好聚好散的,那些被努力维系了那么久的感情和体面都被自己撕碎了。
过了半个小时,陆峻升的消息发过来了,【卉辰,你怎么样了?我带了饭菜放在你门口了。】
【明天方便出来吗?我们出去吃吧,就我们俩,顺便去买点吃的,等你回去的路上吃。】
他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要跟陆峻升发火,跟他说那么刺痛人心的话,可是当时情绪上来了,真的控制不住。
不过想想陆峻升做的所有都是为了严乾宇,他的自责感也稍稍减轻。
心理博弈了一会儿,他才回了陆峻升的消息,【谢谢,我明天就走了。】
【明天就走?】
【嗯。】
【那今晚吃吧。】
郑卉辰本来打算趁着晚上没人了去看看奶奶的,【不了,你们去吃吧,家里还有点事,晚上不太方便。】
【明天几点的飞机啊?】
【下午三点多的。】
【好吧,我去送你行吗?】
机场没有通地铁,郑卉辰打算坐大巴走的,坐车当然更舒服,但那么长的一段路,他和陆峻升怎么相处?【谢谢,但我已经跟人拼车了,不好临时违约,对方很难找到人了。】
【好吧,那有机会再见吧。】
郑卉辰真不想再和他们产生交集了,他们很好,但一个人放空着活着会更让他舒坦,况且,他想远离跟严乾宇沾边的一切。
但他还是违心地回复:【嗯,有机会再见。】
郑卉辰晚上给阿姨打了个电话,打探到那里确实没人在了他才打车过去。
奶奶的状况跟前几天差不多,医生给开了一些精神类的药物,但是病情的缓解还需要她自己调节好情绪。
郑卉辰很歉疚,他也没出上什么力,如果他有时间多陪陪奶奶,或许能让她转移一下注意力,就不会因为走不出情绪而难受了。
临走的时候,他偷偷在阿姨的包里塞了钱,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太不方便,其实他很想让阿姨和奶奶来英海散散心,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太理想化太幼稚,但是一想到奶奶和阿姨要一直生活在那个空荡的家里,他就替她们觉得伤心。
第132章
郑卉辰收拾了行李,却发现他的箱子装不下那双昂贵的靴子,他从窗户向下探察了一下小区现在的环境,近两日无雪还算干净,这鞋他本打算回英海再穿的,或许带回英海也只是收藏,但是他总不能拎着箱子再单独提双鞋,大包小裹的太不方便。
箱子里余出的空间目测刚好可以放下那双体积更小些的运动鞋,所以他还是忍痛把靴子拿出来穿了。
摸了摸鞋面棕色的软毛,他才把靴子小心翼翼地套在义肢上试了一下,舒适又暖和,穿上感觉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不过他近两天感冒食欲不佳,可能瘦了些,他调整了一下义肢感觉没以往那么紧实了,他想着回去之后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就换一个带锁芯的义肢,这样就完全不用担心会不小心脱落了,内衬套的总是没有安全感,不过这种想法他很久以前就有了,因为不舍得花钱所以一直没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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