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啧了声,“那还是人不行,要不能惹到你跟他吵架吗?”
郑卉辰极力强调,“没有,他很好!”
姐夫搬了个椅子过来,翘起二郎腿,豪迈地问他:“很好咋还是前男友?”
郑卉辰哭丧起脸,低头沉声道:“我的腿断了嘛,我不想……”
“腿断了日子就不过了?”姐夫打断他,他确实心疼这个无依无靠命运多舛的小舅子,但他更不忍心看他一直钻牛角尖而封闭自己、否定自己,不过他还是秉持着玩笑的方式,跟他说:“很好还不赶紧占上,你看你外甥,想玩的玩具一秒都等不了,必须立刻买回家,在路上就得拆开玩,好看的动画片得从早到晚地看,恨不得一直看天天看,像你还在这犹豫,这样行不行啊,那样好不好啊,人能活多少年,拧拧巴巴啥也没得到就闭眼了的人生你想要吗?别人都是没福硬享,你倒好,送到你面前的都不要。”
“……”话是没错,但他情况特殊啊。
姐夫知道他是因为身体原因怕别人看不起他,怕被说三道四,但如果一直这样在意别人的眼光,宝贵的岁月都被蹉跎了,岂不太可惜了,“人应该为心中向往而活,这样一辈子得到的都是你想要的,为了尊严面子而活,到死就只能得到那点脸面,面子值几个钱,一文不值,反倒是镣铐,绑架着你束手束脚的,想要什么不敢要,好东西不敢争取,那最后就都拱手让人了,你想想是不是?都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还这么想不明白,想干点啥就干点啥吧。”
郑卉辰理解姐夫的劝导,他喝过的鸡汤不计其数,如果他还完整,他或许同样会对其他人这样孜孜不倦地宽解,引导他们积极向上不要被噩运牵绊固步自封,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没那么容易想通。
算了吧,就算没有误会,他们也没有重修旧好的必要吧。
他们有什么非在一起的理由呢?他想不到。严乾宇风光无限浓墨重彩的人生,如果加上自己这残障的一笔,只会毁了整幅画卷的美感,拉垮他的价值。
对自己当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但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自私,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世界上最好的严乾宇,他不能拖他的后腿,也不该用他阴晴不定异于常人的脾气一次次糟践严乾宇的善意和真心。他心里清楚,他精神的畸形程度已经和肢体的别无二致了。
他狠下心,把严乾宇拉进了黑名单,看不见就不会动摇,而严乾宇那边只会提示正在通话中,也不会被发现有什么异常。
年底将近,郑卉辰仍然延续惯例去姐姐家过,原本挺想回老家看看的,但实际回去了也会因为畏惧过于寒冷的气温而深居简出,独守空房哪有其乐融融的好,和家人聚完他还可以出去转转。
新年晚会上,他在群星闪耀的舞台上看到了严乾宇,万众瞩目众星捧月,他清晰地认识到这才是他们该有的生活,严乾宇身边都是身份地位相匹配的人,而自己坐在屏幕前包着饺子仰望他的身影,一切都十分和谐,他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被外婆外公带去北方过了几天的暑假,小外甥还是因为想家又被遣送回来,郑卉辰下班后就去买了玩具,马不停蹄地跑来姐姐家慰问恋家的小孩。
吃完晚饭,外甥便缠着他一起玩玩具,这一玩就玩到了天黑,郑卉辰电量告急,但还是等他睡了才准备回家,平时还好,但今天外甥刚回家对家里所有人的感情浓度都很高,玩得情绪太高涨了,所以格外舍不得他走,不等他睡了再走他就会撇嘴哼唧。
到家已经将近十二点,洗了个澡,睡前仍旧是看会手机酝酿睡意。
自动连播的视频让他的情绪坐上过山车,时而让他发笑时而又湿了眼眶,擦干眼睛又猝不及防地被投喂了一部科幻恐怖片的解说视频,脑子想逃离,眉毛下面的俩窟窿眼却目不转睛,阴森气息在深夜里逐渐堆积,而那些虚幻的惊悚情节更是让他陷入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再回到现实也仿佛失控又不真实,像做了场噩梦似的,压抑感浸透四肢百骸,身体如沙袋沉沉压在床垫上。
他翻了个身,打开朋友圈,希冀以身边人的活人味冲淡这些强而烈的精神刺激。
虽然列表里大多是人情淡薄的同事,但温馨的生活记录还是给了他不少安全感,一个男同事发了孩子的百天照,他惊讶于同事婚后生活的进展速度如此之快,而后便好奇地点开照片,辨别是男孩还是女孩。
消息框闪了出来,大半夜的,前房东给他发了什么?难道是通知他有人来租房了?
一个黑乎乎的视频,没有任何文字,郑卉辰纳闷他是不是发错人了,但还是点开一探究竟。
着火了。
火势不小,就在他们楼下,有人吵嚷着逃窜,有人隔岸观火,看的他心惊肉跳,他庆幸还好自己搬出来了,不然这个时候他肯定在家,要是睡着了没跑出来,在房子里要有多害怕,困在大火之上,跟坐在煎锅里有什么区别?
而后他才又想到,严乾宇在家吗?
他不在那住就不清楚严乾宇有没有回英海,只能去网上查严乾宇最近的行踪,结果就看到了粉丝拍到的严乾宇前天落地英海的视频。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他想再查一下严乾宇这两天有没有离开英海,但是网上没有他更近的出行信息了。
也许严乾宇不会在家,但概率又有多大呢?
他擦干手心的汗,还是把严乾宇从小黑屋释放出来,迅速发了消息过去,但没有回复。
他如坐针毡,立即给严乾宇拨了通电话,但提示音播报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已经是深夜,他知道严乾宇睡觉会吃药戴耳塞,在意识和听觉都与世隔绝的情况下,他真的能逃出生天吗?
他不记得严乾宇有睡觉关机的习惯,迅速推理,严乾宇要么现在在飞机上,要么在家里,但什么行程会需要他坐红眼航班呢?
他无法坐以待毙,穿衣服间隙又打了几个电话,仍旧关机状态。
在小区门口截停了一辆出租车,上路后,熟悉的恐惧重重包裹上来,某天夜里,他也是这样祈求着严乾宇平安无事地坐上一辆飞驰的出租车,而后人仰车翻,严乾宇真是个祸水。
在他急迫的催促下,车很快到达小区门口,他远远地看到在夜幕中翻滚的浓烟,像张巨大的黑网罩在他昔日的家园上。
他横冲直撞地奔向那栋楼,一抹橙黄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人声喧哗,他在安全点看到不少眼熟的面孔,都是这栋楼里的住户,低楼层的未被波及可以逃离险境,但偏偏火就烧在十层。
没头苍蝇一样穿行于人群中,逐个辨别他们的脸,心中祈祷严乾宇就在其中,骨子里的悲观告诉他严乾宇不可能在这里,但对严乾宇平安无事的强烈渴求却反复地鼓励他相信他会在其中看到严乾宇,像刮刮乐一样,一点点揭晓涂层下的数字,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看到那个中奖号码,紧张、痛苦、希望,在他的身体了此消彼长,却在逐渐稀少的人群末尾陷入了失望。
或许严乾宇怕被人认出来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了?或是他已经出去找了酒店休息了?
他找到负责清点人数的引导员,查询了严乾宇的名字是否登记在列,引导员挨个名字阅过,告诉他没有这个人,他不死心地麻烦对方又查了一遍,仍然是否定的答案。
“有可能在慌乱中已经自行撤离了,不知道要来安全点做登记,所以先不要急。”引导员安慰他。
他也不想急,不想往坏处想,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严乾宇侥幸逃过一劫的几率有多大呢?微乎其微吧。
他想起以前做消防演习的时候曾被科普过,身处火灾之中一定要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湿床单塞住门窗缝,因为火灾中很多人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呛死的,那严乾宇如果真的在睡觉,会不会闻到烟熏味呢,会不会醒来呢,会不会自救呢,如果不做防护,不死也伤啊。
严乾宇福大命大,不会这样轻易丧命的吧,只要严乾宇不死,就算病倒了,他都愿意陪着他治,哪怕后半生都要人寸步不离地陪护,他也在所不辞,求求命运放过严乾宇,只要严乾宇能活着,让他做什么都行。
他不能再枯等于此,假设严乾宇没有在家,他就不能为还未有定论的事情提前哭丧,他要去找他,不管严乾宇去了哪里,他一定要找到他。
他在安全点周围又看了一圈,便又以火灾地点为中心在四周寻找。
他跑过了一条条街,低声叫着严乾宇的名字,打着手电筒探察过每一处树丛,但直到寻到了小区大门,都没有看到严乾宇的身影。
严乾宇会去哪呢?附近的酒店都要一公里左右的距离,如果要在酒店里广撒网,前台又不会透露入住者的信息,他跑断腿也找不到严乾宇。
手机残电微弱变红,他只能折返事故地点守株待兔,他真的还能再见到严乾宇吗?见到逃难归来生龙活虎的严乾宇,还是从火场里被解救出来奄奄一息的严乾宇,他迅速把那样的画面在脑中挥散,严乾宇吉人天相,一定会趋吉避凶,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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