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说野生的小动物,那肯定有。但精魅鬼怪,虚槐子前辈的阵法确实厉害,至少我没见过,”沈叙筠看着两人,“你们是遇到什么了吗?”
边籍打量着沈叙筠的神情,见他确实是不知情的样子,只得道:“唔,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晚些再说吧。”
见他不直说,沈叙筠也没多问,他这会儿急着去把华施抓出来。
他来到那个熟悉的山洞旁,慢慢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身上的银饰也没有发出多少响声,并没有惊扰洞中的两人。
没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传出,整个洞里都静悄悄的,沈叙筠已然松了口气。
但当他走到甬道尽头,看清洞中的景象时,还是不由得怔了怔。
华施坐在花海中,对周围那些危险而美丽的花视若无睹。他小心而安静地拥着程叙渊,让对方依恋在自己怀中,好睡得更舒服些。
程叙渊的脑袋就贴在华施的胸口,似乎在用他的心跳作为安眠曲,虽然面色仍然苍白,却睡得很沉。蛊毒显然已经被压制住了,空间内的炁场平和而宁静。
华施听见了细微的响动,扭头看过来,在看清来人是沈叙筠后,他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并未起身。
他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而后抬起手,点了下自己的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到程叙渊休息,也不想让任何外人侵扰他们的世界。
对于那段已经尘封的过往,他和程叙渊是最后的两个知情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沈叙筠站在原地看了看,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他觉得,华施也并非一无是处。
……
次日晚上,在沈叙筠的全楼内,四人在门厅搭了个简单的法坛,开始了仪式。
堂屋内的光线被刻意压暗,唯有案台上的几盏豆油灯如跳动着幽幽的火星。
左哲屏息凝神,用溯尘笔沾了朱砂,在黄表纸上落笔书写。
笔锋游走间,没有半点凝滞,仿佛不是他自己在写,而是某种冥冥中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腕。
送疏似乎只是寄一封信,但是措辞却极为讲究,甚至到了有些咬文嚼字的地步,笔走银勾间,透着道门科仪独有的森严法度:
“今有阳世信人,谨以诚心,奉疏上达于陆氏夫妇尊前。尔女陆熹于生前学业有成,考取佳绩,不负平生之志,亦不负父母养育之恩……望二老于冥冥之中,得以慰藉,勿以为念。今特疏上闻,伏惟鉴察。”
疏文写成,左哲搁下笔,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写了字的黄表纸放在了烛火上引燃。
火舌舔舐着黄纸,没有寻常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反倒腾起一股极淡的檀香。
“去。”左哲剑指一并,低喝一声。
那团燃烧的纸灰并未如飞絮般飘散,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聚成一道笔直的青烟,直直坠入桌案下方的阴影里,再无半点声息。
一旁的边籍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切,不敢有丝毫的打扰。那青烟消失,这才轻声道:“这样信就会送到陆熹父母手中了吗?”
“嗯。”左哲将几张未曾用过的黄纸递给沈叙筠,“然后,就等他们回信吧。”
沈叙筠接了黄表纸,在案台前的一张蒲团上坐下:“幸好我学过‘过阴’,不然真难办。”
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一撮撮生米和几片粗茶叶被摆成了一条蜿蜒的线,从堂屋门槛一直延伸到神案之下。米粒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是铺在阴阳交界处的一条引路标。
“路开了,”沈叙筠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绵长而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堂屋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连那盏豆油灯的火苗都凝滞了一瞬。
所谓的“过阴”,是瑶族师公的一种手段,简而言之,就是由施法者魂魄离体,去阴曹地府走一遭,与死者对话。
如果是从前,边籍很难相信这种手段的到底是真实有效的,还是一种欺诈表演。
但是此刻,他看着双眼闭着,口中喃喃絮语,仿佛在睡梦中的沈叙筠,却只觉得一颗心都随之提了起来——
他从未如此期待着鬼神的存在,期望着能以非常人的手段,来为死者弥补遗憾。
好在,他的期望成了真。
沈叙筠终于睁开眼,他的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好在龙折笙速度很快,猛地将沈叙筠揽住了,让他不至于倒下。
沈叙筠像是刚刚跋涉了千山万水的信使,疲惫不堪,呼吸都有些颤抖。
他闭了闭眼睛,缓了缓,终于轻声道:“信,我带回来了。”
他张开手——
却见原本空无一物的黄表纸上,凭空多出来几行字迹,墨迹未干,透着淡淡的阴寒之气。
这是陆熹的父母给女儿的信。
边籍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卒视。他将信接过,工工整整地对折叠好,小心地捏在指间。他对沈叙筠低声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边籍真是一个口口的人啊!(感叹)
第86章 魂兮归来
过阴对于沈叙筠的消耗显然不小,他脱力似的靠在龙折笙怀里,一副近乎虚脱的样子。
龙折笙皱着眉:“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要。”沈叙筠揪住龙折笙的袖子,“我要看你施法。”
龙折笙:“又不是还傩愿,没什么好看的。”
“不,”沈叙筠很固执,“我就要看。”
“……”
“要不,”边籍点了点堂屋一旁的椅子,“让他坐这里歇着?也能看你施法。”
龙折笙一句话还没说,沈叙筠便欣然应下:“不错,就这么办。”
他都这么说了,龙折笙也没有拒绝的空间,于是只能叹了口气,将沈叙筠慢慢扶起来。
沈叙筠愿望达成,笑得像只吃到鱼的猫。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完全压到了龙折笙身上。
龙折笙支撑着他,对边籍道:“你把椅子往旁边再挪些,你们稍后也再往墙边站点,把堂屋中间这片给我空出来。”
“没问题。”边籍说着就要挪凳子,但左哲不等他动手,抬笔一点一挥,那椅子便自己“哧溜”出去,最后端端正正地靠在了墙边。
“招魂请灵,就麻烦你了。”他说道。
龙折笙望着两人,点点头:“好。”
相比较左哲与沈叙筠,龙折笙的仪式需要更多的步骤与法器。待到沈叙筠在椅子上坐好,龙折笙便将自己的阵仗在案台前铺开。
左哲和边籍退至墙边的阴影处,将堂屋中央彻底让出。
龙折笙深吸了一口气,将适才被沈叙筠弄得有些皱的衣服理了理。他没有穿盛装,只是穿着一身黑底红纹的苗服,衣襟上的银饰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走到案台前,将一碗清水、一炷香端正地摆好。
香点燃,一缕青烟笔直地升腾起来,在凝滞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龙折笙望着香看了片刻,念了几句,随后,他缓缓举起了牛角号。
“呜——”
低沉、苍凉的号声在狭小的堂屋里轰然炸响。
那声音像是一头老兽在深谷中的悲鸣,带着穿透阴阳的肃杀之气,瞬间压住了周遭所有的杂音。随着这声号响,边籍仿佛听见了一声特殊的响动,象征着阴阳两界的大门就此被推开。
明明是夏夜,房间里的温度却立时骤降,边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旁的左哲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他身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堂屋。
边籍看着他离开,抿了抿唇:左哲知道,陆熹应该不会想见到强行收回魂魄,让她无法完成遗愿的自己,这才避了出去。
于是他没有阻拦。
龙折笙放下牛角号,举起了蚩尤铃。
“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不疾不徐。龙折笙在堂屋里踏着步子,一步一响。
接着,他开口了,用的是边籍听不懂的苗语。那声音起初极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而蚩尤铃的铃声则像是在为这古老的祝辞打着节拍。渐渐地,他的音调拔高,带着一种古老而悲怆的韵律,在狭小的堂屋里回荡。
边籍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来翻译,但是却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根本没有信号。于是他又悻悻地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但却在这时,他听见一旁的沈叙筠低声念道:“日月开路,群山避让,唤回亡魂,引灵归家。”
边籍一愣,压低声音问他:“你听得懂?”
沈叙筠心情颇好得应了声:“嗯,和他好上后,我就去学了他说的这种苗语。你也知道,我会说优勉语。都是苗瑶语系,学起来很快的。”
边籍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啊。”
沈叙筠挑了下眉,欣然接受了边籍的赞美,顺带预告了下一个步骤:“要开始喊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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