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委婉，但任明演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任明演摩挲着杯壁，可温热的咖啡依旧缓和不了他发僵的指尖，“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沈阙手中的咖啡已经见底，他缓缓起身看向面前的人，“老任，做朋友可以，其他的不行，希望你不要再越界了。”
他说完，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直接抬脚离开了咖啡厅。
秋风迎面吹了上来，他拢了拢衣领，回头看了眼依旧还呆坐在原地的任明演轻叹了口气。
其实这次选择见任明演一面，既是他最后一次对这份友谊的妥协，也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
他看了眼手机，半个小时前陈暮河把徐知华住院的信息发了过来，他盯着消息看了一会，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花店处。
花店不大，门面被层层叠叠的绿植掩映着，门口摆着几桶刚剪下来的鲜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老板娘正低头修剪花枝，见他驻足，抬头笑了笑，也没急着招呼，由着他慢慢看。
“给我包束康乃馨吧。”
“好的，请稍等。”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好康乃馨，递给他。沈阙接过花，转身要走，余光却扫到门口角落里一盆山茶，正开着，花瓣层层叠叠，红得沉静。
他顿住了，脚步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山茶花……
半晌没说话，老板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这盆养了三年了，今年开得最好，需要我给你再包一束吗？”
沈阙收回视线，淡淡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用。”
“徐阿姨，你儿子又来看你了？”
护士正给徐知华换药，两人没忍住闲聊了几句。
徐知华看了眼一旁给她倒热水的蒋正清，笑道：“唉，年轻人工作忙，都要他不用大老远回来偏不听。”
“他这也是一片孝心。”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护士推着治疗车离开了病房后，徐知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蒋正清将药和温水递了过去，她接过水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妈，怎么了？”
“你京北的事那么忙，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
徐知华看着手里的药，不由得感到鼻子一阵酸涩，“妈身体不好，总是拖累你。”
蒋正清皱起了眉头，神情严肃，“妈，这种话不要再说了，先把药吃了吧。”
他坐在床边，看着徐知华把药咽下去，见她被水呛了一下，一边给她拍着背，一边给她递纸巾。等徐知华缓过来后，朝他摆了摆手。
“正清，这次过年妈想回泊南一趟。”
蒋正清顿了一下。
从他和沈阙的事在汀兰巷传开后，徐知华变得特别排斥回泊南，除了给蒋立研扫墓，能不回去就尽量不回去，渐渐地老宅便空置下来。其实他能看出来徐知华对那里的留念，便在前几年他一直雇人定期打扫，也询问过她是否回去，但徐知华对此的回答都是模棱两可。
“妈这大半辈子都待在小小的泊南，还是多亏了你，才有那么多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人老了，就会对落叶归根有特别重的执念。”徐知华说着，拍了拍蒋正清的手，眼神里带着温柔，“你这性格真的是和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日里看着闷，但骨子里认定的事，就会表现得固执到近乎偏执。”
蒋正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啊，总是令我放心，又令我头疼。我宁愿你固执少一点，这样可能就会多听听我的话了。”
徐知华拉着蒋正清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大概是药效上来得快，没一会儿，呼吸便平稳了下来。蒋正清坐在床边，看着她鬓角新生的白发，心口涌上一阵酸涩，替她掖了掖被子，关了床头那盏小灯，推门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进来，铺了满地橙红。他靠在墙上，仰头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余光却瞥见了护士站前那抹熟悉的身影。
沈阙抱着花提着礼品站在那里，不知道和护士说了些什么，将东西都递交过去。
护士刚伸手接过，可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笑着指了过来，“徐阿姨的儿子就在那里，你可以要他带过去。”
沈阙身子一僵，回头看，就见到蒋正清站在不远处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当然他脸色不太好。
沈阙不免有些进退两难，思索过后还是走了过去，“听说阿姨病了，我来看她的。”
蒋正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紧锁，下一秒他拉着沈阙的手就往外走。
“等等，小蒋东西……”
没办法，沈阙只好把手中的东西塞到了一旁的护士手上，委托她送过去。
蒋正清一直沉默地把沈阙拉出了医院，任凭身后的沈阙怎么叫喊他都没有松手。
沈阙被弄得没有法子，只好低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这才得到了解脱。
“沈阙，谁要你来这了？”
“我知道阿姨并不想看到我，但我也没想和她碰面，这不就打算要护士把东西送进去。”
“沈阙！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沈阙被他强硬的态度弄得心里发堵，但是尽量平静下来，“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但你反应至于那么大吗？”
蒋正清看着面前的桃花眼，心底涌上来一阵无力。
他就不应该心软。
随后他眼底闪过一丝淡漠，“沈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纠缠就特别有用，但你从始至终都在感动自己罢了。”
他声音很轻，却让沈阙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连同呼吸都轻了，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你什么意思？”
“什么纠缠一辈子，这样的话你说出口，你自己信吗？”蒋正清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嘲讽地扯了扯嘴唇，“你总是这样，要爱时轰轰烈烈，不爱时随便变成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现在你又说要纠缠，沈阙，你恶不恶心？”
恶不恶心？
【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朝三暮四，风流度日，是你一贯的作风，那就不要出来祸害人了。】
沈阙脑袋一片嗡鸣，他双眼腥红抓住了蒋正清的衣领，“把这话收回去。”
“我要是不呢？”
蒋正清这话刚说完，迎面就是一拳砸了过来，蒋正清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下来，嘴角都渗出了血。
沈阙自己也愣了，站在原地忘记了反应。
“解气了？还是不够想再来一拳，我都随你，但从今天起，我们就彻底两清。”蒋正清擦拭着嘴角的血，垂眸看着沈阙。
沈阙没敢看蒋正清的眼睛，他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嗡鸣声，可随后脑海有一个声音又将他们全部盖过，一直告诉他。
快跑，快跑
他机械般地转过身，迈步就要往马路对面去。步子急，也没看路，刚踏出半步，一辆轿车从拐角处猛地拐出来，鸣笛声尖锐地炸开。
沈阙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手臂被人狠狠往后一拽，整个人踉跄着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他看见一个银色坠子垂落在他眼前……
蒋正清全身都冒起了冷汗，手死死扣着沈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脸色白得吓人。
车擦着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两人僵在原地，谁也没动。沈阙能感觉到蒋正清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在他背上。
“沈阙，你他妈疯了吗？！”
沈阙一脸惊魂未定，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抱住他。蒋正清却猛地将他推开，力道不大，却冷得像一盆水兜头浇下来。
“别逼我了。”
蒋正清丢下这话就转身走，可走出没几步，脖颈处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指尖摸到的只有皮肤……
空了。
蒋正清脚步一滞，猛地回头。
沈阙就站在原地，随后缓缓朝他抬起了手，松开，一条银色的项链出现在他眼前，被穿起来的戒指在半空里轻轻打转，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阙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某种孤注一掷的挑衅。
“两清？”
蒋正清脸色骤变，一步跨回来，伸手要夺。沈阙却快一步将手背到身后，退开半步，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蒋正清，到底是谁恶心了？”
蒋正清咬紧了牙，所有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问你，谁恶心了？”沈阙不肯罢休，眼神中带着几分癫狂，“你怎么还留着这个？不是说已经放下了吗？那这个我可以丢了吧。”
沈阙刚说完，就要作势将手中的戒指丢了，可蒋正清的脸色瞬间白了。
“哈哈哈哈。”
沈阙没忍住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蒋正清，原来你也是贱啊，不仅在折磨我，也在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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