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跟我去京北吧。”
徐知华瞥过脸不愿意看他，只是嘴里一直喃喃重复着：“你对得起我吗？”
徐知华的声音像一根钝针，慢慢扎进蒋正清胸口。他蹲在床边，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碎成一片影。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把窗玻璃模糊成一片。蒋正清伸手替她掖被角，声音有些沙哑：“妈，你睡吧，我在这守着。”
徐知华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
这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蒋正清是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他睁开眼便看见徐知华已经穿着衣服下了床。
“妈，你怎么下床了？”
徐知华看了他一眼，随后看向了窗外，“我要去见见你爸，要他看看他临死前还引以为傲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蒋正清喉咙发紧，搓了把脸，“妈，我真的做了件十恶不赦的事吗？”
“是。”
“因为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因为一向循规蹈矩的孩子成了同性恋……”
“你闭嘴！”徐知华低吼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房间陷入了沉默，像一口井，把两个人的呼吸都吞了进去。徐知华扶着窗框，背对着蒋正清，肩膀微微起伏。
晨光把屋子劈成明暗两半，蒋正清孤身沉在浓重阴影里。暖光尽数落在徐知华身上，可她眼神却是冰冷的、沉甸甸的，覆在他身侧的阴翳之中。
徐知华放软了语气：“正清，你还年轻，会遇到更好的人，不能早下定义。”
“妈，我只要他。”
“你！”
徐知华扬起了手，对上蒋正清那双倔强的眼神最终还是没落下去，“好、好得很，那你跪到你爸墓前好好地跟他讲。”
风从山间穿过，吹得坟头的枯草簌簌地响。
徐知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墓前跪着的那抹身影没有说话，可眼泪却一滴一滴砸在了地上。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蒋正清没有起来。青石板又冷又硬，寒气隔着裤子渗进膝盖，可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后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沈阙是在一个星期后见到蒋正清的。
他憔悴了很多，可见到他时眼睛还是很亮，可沈阙却很没出息地落下了眼泪。
这短短几天发生过的一切就跟一场梦一样，可却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他每天闭上眼全是蒋正清和徐知华争吵的画面，全是巴掌落下来的瞬间。
他想，他沈阙顺风顺水的一生，也算是遇到过风暴了。
可又仔细想想，这风暴真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吗？答案是没有，蒋正清为他承担了太多。
他看见蒋正清走路有些跛的脚，蒋正清没有说，他也没问，但他心里是酸的，是愧疚的，是他把蒋正清拉上了这条不归路。
夜里，他们像往常一样相拥着，可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蒋正清把脸埋在沈阙的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皮肤上，沈阙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蒋正清却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阙。”
“嗯？”
“你发誓。”
沈阙愣了一下：“发什么誓？”
蒋正清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发誓你不会离开我。”
沈阙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说。”蒋正清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你说，你不会走。”
沈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他伸手把蒋正清捞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声音闷闷的：“我不走。”
“你发誓。”蒋正清不依不饶。
沈阙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我发誓。沈阙这辈子，不会离开蒋正清。”
蒋正清抿直了唇，没有回答。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片，身边的人呼吸声变得平缓，蒋正清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开，黑暗里，他的眸色变得很沉，像一眼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盯着面前熟睡的人，“沈阙，但凡让我感受到你想抛弃我的念想……”
他叹了口气，将头埋进了沈阙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我会恨死你的，沈阙。”
“我真的会恨死你的。”
蒋正清最终还是把徐知华带到了京北。
徐知华之前身体就不好，加上这一次的冲击，让她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沈阙给她请了最好的医生，将她安排在最好的病房，但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勇气去见徐知华。
而蒋正清，年假结束后，他变得很忙，忙工作，忙学业，可他手里只要有片刻空闲都会去医院陪徐知华。
徐知华对他的态度还是很强硬，每次蒋正清来，都不愿意和他说一句话。
这天，蒋正清把刚剥好的橘子递到徐知华手里，徐知华就看了一眼，便放到了一边，反倒是将电视声音放大了些，仿佛要将两人中间隔着的沉默填满。
“妈，下个月就是我生日了。”
徐知华目光一直盯着电视屏幕没有理会他。
蒋正清却丝毫不在意，仍旧说着：“到时候我们一起过生日可以吗？”
“不用了，你和他一起过吧。”
“妈……”
徐知华抬头看向他，“你真在意我的想法吗？”
蒋正清动了动唇，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蒋正清愣了愣，半晌后才缓缓站起身来，“那你注意休息。”
蒋正清走出病房后，沉重的无力感瞬间裹住全身。走廊的冷气钻进四肢百骸，磨得他心口发闷。
路过的护士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道：“你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蒋正清摇了摇头。
护士见他这样，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才缓缓走开。
就在这时，蒋正清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打开一看是沈阙的电话后，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开口道：“你忙完了？”
“嗯。”沈阙顿了顿，“你在阿姨那里吗？”
“嗯。”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半晌后沈阙才开口：“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还需要观察。”
沈阙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在感情里一向没有负担的他，却尝到了愧疚感。
当初招惹蒋正清时，他有没有想过今天这样的局面呢？那时的他从未料到，蒋正清会这般孤注一掷、偏执又决绝地选定他。向来在感情里漫不经心、没心没肺的沈阙，头一次被沉甸甸的坚定感到无措。
蒋正清又和他聊了一会儿后便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丢在了办公桌上，抬眸便对上了沈璟投来的目光，他挑了挑眉，“怎么了？看着我干什么？”
沈璟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瘦了，最近精神也不太好。”
“有吗？”
沈璟点了点头。
沈阙从泊南回来后，整个人像是把魂丢在那里一样。回来的第一天见到他时，他脸肿了一边，眼下一片乌青。
沈阙从小到大就一直被家里人捧在手里，平日里一直叫嚷着打断他腿的沈山蕴其实从来也没真正动过手。所以他看到沈阙脸上的伤时，理智瞬间被冲破，冷下脸逼问他谁动的手。
但沈阙却没心没肺地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他哑着声音跟他说：
“哥，算了，我欠他的。”
那一刻，沈璟彻底明白过来。
沈璟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落在沈阙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小阙，这是你俩的事，我也不过多插手，但如果有哥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知道了。”
沈璟抬手看了看时间，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去他妈那里接两个孩子。”
“诺诺和安安最近都在戴闵舒那里？”
“嗯，相处得挺融洽的。”沈璟笑了笑，“要不你和我一起去，顺便吃个饭。”
“不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呢。”
“嗯。”
沈阙回到家时，便见蒋正清站在鸟笼面前给小白喂着食。
小白听到动静后立刻从蒋正清的手边探出了头，随后扇着翅膀飞到了他的手上。
“小没良心的。”
蒋正清把手中的鸟食放到了盘子里，倚靠在墙上看着和小白互动的沈阙，“好了，沈哥，洗手准备吃饭吧。”
“嗯。”沈阙伸手挠了挠小白的头，便把它放到了笼子里，跟着蒋正清去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沈阙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明天我去看看阿姨吧。”
蒋正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放下筷子抬眸看向了他，“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沈阙扯了下唇，“我应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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