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最亮的是芋香吗?”
芋香不理他,他嘴里数着数,脑子想的却是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身世。
可是爸爸会愿意吗?他会把自己的亲儿子送进去吗?芋香数着数着转过头看向梁寺洵,对方神情认真,方才那些癫狂的神色全然不见。他眼中只有那些星星。
这个疯子。
芋香看向他伸长了的手臂,他看见了,梁寺洵手腕上交叠重合的伤口,除却旧伤,又添了些新的,血迹干涸在外面,凝结成了斑驳的血痂。
他什么时候弄的?昨天不是去过医院了吗?
如果被爸爸知道了,他会不会心疼,并且丢下自己,他不想让爸爸心疼梁寺洵,他自私极了。还没有被抛弃,芋香的脸上就开始出现一种哀伤的神情。
他眼里慢慢蓄起泪,他数不下去了,每数一次,眼里的泪就会多一些,他想要梁寺洵正常一点,爸爸或许就不会心疼他。
又想让他病得更重一些,最好死得悄无声息。
“我数完了!”梁寺洵欢喜地转过头,和男孩的视线对视上。
他声音顿住,随后手足无措地捧起芋香的脸,“怎么了?怎么又哭啦?”
芋香闭上眼,睫毛下的眼缝里挤出晶莹剔透的泪珠来,他打着泪嗝说:“我、我也数完了……”
“多少颗?”梁寺洵亲亲他湿润的眼睛。
“三十五。”芋香闭着眼说。
梁寺洵目光平静温柔,“错了,是三十六。”
芋香陡然睁开眼,他字句不清道:“哪儿错了!我——”
“嘘。”梁寺洵扶着他脸蛋,让他看向上面,“还差一个,差一个月亮。”
芋香一怔,把他给推开了,“你耍赖,你没说要数月亮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回去!”芋香跪坐在地上,无助地拍着地面。
梁寺洵连忙爬过来,“别哭了别哭了,芋香,宝宝,你哭得我心里好疼。”
“你也知道疼?”芋香哭着说,他抓起梁寺洵的手腕,指尖用力去扣他的伤口,“你不是喜欢疼吗?这样疼吗?”
芋香力道很重,竭尽全力地去抠挖他腕上还未愈合的伤疤。
鲜血迅速地钻了出来,男孩指尖裹满了粘腻,他眼里包着泪,视线模糊不清,只依稀看见那手腕上已是满目疮痍。
梁寺洵似乎真的不疼,他定定地看着芋香,任由他加重那些伤痕。
“你说话呀!你刚刚不是那么会说吗?还逼着我数数……”芋香甩开他的手,质问他。
梁寺洵的手无力地垂到地上,他说:“我不疼。”
他说完,两只手撑到地上,爬过来了一些,四肢都贴在地面,模样颇为狼狈,他靠近芋香,鼻尖蹭了蹭他湿红的脸蛋,“芋香,你不理我,我才疼。”
“我没病的,第一次拿裁纸刀割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很舒服。”他声音很小,眼睛盯着男孩脸上的泪珠,他咽了咽口水,想要伸舌头去舔掉。
“梁有信他们还带我去医院,医生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是他们说我有病,这是他们的事,和我没关系。”
“让我吃药我就吃,要关着我也没关系,不过医药费那么贵,梁有信肯定没那么多钱给我治病。”梁寺洵说到这里,语气还有些庆幸。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梁寺洵声音更小了。
芋香抬起头,梁寺洵在他耳边说:“其实我不是他儿子。”
芋香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他转过头,呆愣地看着梁寺洵。
对方似乎被他逗笑,嘴里发出短促,嘶哑的笑声,一下一下的,他说:“我只告诉你的,宝宝不要和别人说。”
芋香嘴巴微微张开,下意识点头。
“其实我小时候被关过一段时间…很久了,我记不太清,只记得里面全都是些傻瓜,穿着惨白的衣服,天天在走廊里跳舞,表演上吊。”梁寺洵呼出口气来,他抱住芋香,下巴压在他肩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回忆起以前来,他语气寻常:“我的房间在最角落里。”
“里面住着我和一个老人。”
“他每天都只会说一句话。”
“你知道是什么吗?”梁寺洵问。
“什么?”芋香靠在他怀里,眼睛望着天,刚刚他真的数错了吗?到底是三十五还是三十六。
“我爱你。”梁寺洵低声说。
“三个字,来来回回地说几百遍,他对着医生说,对我说,对着护工说,也会对同是精神病的人说。”
“每个人为了不被他骚扰,都会面无表情地回他一句‘我也爱你呀’。”他尾音巧妙地扬起,同时抱紧了芋香。
芋香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场面,泪眼巴巴地扯开一个笑。
“在里面我很难找到趁手的工具。”
“不过后来,那个爱说我爱你的老头教我,他说窗沿很锋利的,我跑过去推开窗,看见了薄得跟纸片的窗沿。”
“那老头一脸得意,说他用过很多次了。”
“我看了眼他的手。”梁寺洵轻声说:“他手上全是疤,两只手背上也是。”
芋香也看向他的手腕,梁寺洵紧接着说:“我也试过,不过好像我的病好了,弄了几次后,我觉得我开始疼了。”
后来他被梁有信接了回去,走到医院楼下,梁寺洵回过头,目光缓缓往上,那穿着病号服的老头还站在窗边,手搁在窗沿,嘴巴夸张地一开一合。
梁寺洵转头,看着发呆的芋香,他嘴边扯开笑,“芋香,我爱你。”
芋香闭紧了嘴,腮边不自觉地鼓起。
梁寺洵晃晃他的肩膀,“说话。”
芋香木着脸:“我也爱你。”
梁寺洵笑出声,手掌扶住他的脸蛋,那些血也蹭在了男孩脸上,芋香鼻腔间满是血腥味,他想,爸爸不要心疼梁寺洵,他心疼就够了。
第25章
芋香都快睡着了,梁寺洵才舍得带他回去,眼看着男孩脑袋一点一点的,他还非要凑过去问,眼眶睁得很大,眼白中满是血丝,“宝宝,你困了吗?”
芋香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他眼睛半眯着,声音含糊:“你说呢?你要不看看几点了?”
“也就是你有神经病才不觉得困。”他这句声音很小。
没想到梁寺洵咧开嘴笑起来,他说:“我看不见几点。”
“因为我没有手机。”他在男孩脸蛋上亲了一口。
芋香用力闭上眼,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梁寺洵将他抱了起来,往山下走去,他步子跨得慢,芋香窝在他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梁寺洵只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看怀里的芋香,山上没个路灯,脚下的路模模糊糊,依靠着前方不远处,还未关掉的摩托车灯才勉强照亮。
梁寺洵抱紧人,低头在芋香额头上亲吻,“要是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他不想回去,又回到那个他认为一毛不拔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神情是难得的疲惫,他看向芋香,他脸蛋歪倒在自己胸膛,像一个膨胀丰满的红苹果,他知道,里面一定是汁水丰沛而富足。
他不一样,他躯壳是干瘪的,这么多年支撑他的是病,毁掉他的也是病。或许对于芋香,他的病就是筹码,借此理由,他在芋香面前逞尽了威风。
小时候,被关着的那段时间,他只会在那老头脸上看到两种神情,笑和哭,很夸张,很可怕。在他脸上,笑或者是哭没有区别,他嘴巴张得很大,梁寺洵能看见他已经坏掉的牙齿,空洞的牙龈。哭起来时,只是比笑容多了些眼泪。
幼时他还未曾习惯病痛带来的折磨,被关在这,总是会想,自己是不是要就此被抛弃了?梁有信还要他这个儿子吗?他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吗?梁寺洵蹲在角落里,他眼眶通红地抬起头,看见了老头那些惊悚的表演——每次有人回应他,哄着他,说‘我也爱你’时他就会笑,一张沟壑遍布,满是皱纹的老脸挤出一个笑,装得那么无知,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拉着父母的手,孩子似的求对方不要离开他。他这才觉得,他和真正的精神病是有区别的,他还有救。
梁寺洵不知道,刚刚芋香对他说这句话时,他也是这么笑的。
芋香被抱上了摩托车,在车子开动之前他醒了,他下意识抱紧梁寺洵的腰,脑袋在他后背蹭了蹭,命令他:“快点开,我想睡觉了。”
梁寺洵那股劲儿好像消失了,开得不算快,他说:“安全最重要。”
芋香:“神经病。”
他额头抵着梁寺洵的脊背,把手机摸了出来,只剩一丝电了,他一看,佟君湖给他打了好多个电话来,他瞟了眼梁寺洵,给男人回了过去。
几乎是刚拨出去,佟君湖就接了,男人声音很是焦急:“芋香?你在哪儿?”
芋香说:“不知道这是哪儿,不过准备回来了。”
佟君湖提着的气依旧没放下来,他说:“你身边还有谁?小洵在你那吗?他带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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