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盎立刻挂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
褚蓝的肉脸贴在褚辛裤子上，睁着一双和褚常七八分相似的圆眼睛，指着李盎怯怯地问，“小伯，这个人是谁。”
褚辛把褚蓝的帽子带好，“他是———”
李盎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普通叔叔。”褚辛对褚蓝偷偷眨了下眼。
褚蓝没太理解，“叔叔姓普吗？”
“指叔叔很普通的意思。”
李盎忍无可忍，“我姓李……”
褚辛憋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时候杜老师端着两盏茶进来放桌上，然后变魔术一样从衣兜里掏了一个小蛋糕递给褚蓝，“蓝蓝去旁边的图书室看漫画书好不好，老师和小伯要讨论一些数学题，蓝蓝不是最讨厌算数了吗？”
褚蓝很不情愿，但又被说服，但还是不甘心地确认，“你们每次都要聊数学吗。”
褚辛点头，“要的，小伯还想考博士呢。”
“小伯真厉害！”褚蓝一直奉行小伯全肯定，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博士是什么玩意儿。说完这句话后他又犹犹豫豫地看向李盎，小小声开口，“普叔叔也要看数学吗。”
褚辛和杜老师有些讶异，褚蓝一直很害羞，很少主动招呼第一次见面的人。
李盎也愣了愣，没想到褚蓝会问自己。但片刻之后他就面带笑意地回答，“‘李’叔叔不学数学，你想让我陪你看漫画吗？”
“那……也不是不可以。”褚蓝盯着自己脚尖，又抬头，指了指外面，“那普叔叔跟我走吧。”
李盎刷地一下站起来，板正得像是要踢正步，褚辛看着他僵直远去的背影，捂着额头想笑。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都彻底看不见之后。褚辛终于正色，问杜老师，“他的头发真是自己想剃的？”
“福利院里有一些孩子会比较难管教。”杜老师叹了口气，“有个小孩捡了大人没灭干净的烟头，烫坏了他的头发，你知道他有一点强迫症，受不了不整齐的东西，所以让我把头发给他都推掉了。”
“谁烫的？”褚辛一听有些着急，“他其他地方伤到没？”
“没伤到，烫他的那个已经被他揍得差点没门牙了。”杜老师无奈地说，“你这次来我也想跟你沟通，我觉得蓝蓝还是需要到一个家庭里去，需要有人长期的关心他，引导他。”
“您说的对，我知道，”褚辛皱着眉往后一靠，“我已经有在考虑了。”
“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人吗？”杜老师问。
褚辛点了点头，“对，他想收养蓝蓝。”
杜老师观察着褚辛的表情，“那你怎么想呢。”
虽然之前当李盎提出要收养褚蓝时，褚辛表现得非常抗拒，当然他内心也是如此。毕竟一个亲手将褚蓝父亲送进监狱，又对他周遭一切甚至他本人不闻不问的人怎么可能会好好对褚蓝，又能用什么立场对褚蓝？
人生不是直线，也不是圆圈，不是向前走就能走到想要的终点，也不是转回头就能回到还未崩塌的开端。
李盎太天真了，太高傲了，太自满了，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抛开所有的不安定因素做决策。他和褚常的关系，褚蓝和褚常的关系，任何一样都能在日后把褚蓝和他击破，挤压，变形。他们怎么可能做和和睦睦的一家人？
那时褚辛是这样想的，甚至带着一点嫉妒和愤懑。
但现在他有些动摇，甚至在带李盎来大淮之前，他就已经有一点隐隐想要放弃的念头。
“这些东西都是他给褚蓝买的，”褚辛转向李盎遗留在沙发旁边的两个大行李箱，“玩具吃食日用品都有，对于他来说能做到这种细心程度很难得了。而且他工作稳定，家庭背景好，能给小蓝很好的教育资源和生活环境，我目前还做不到。”
对上杜老师关怀的目光，褚辛苦笑了一下，“小蓝那么喜欢看动漫那么喜欢画画，但我没有钱送他去兴趣班。如果他本来有机会成为一个艺术家，但最终却没有，那我岂不是罪人吗。”
之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褚辛曾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教育信息差带来的鸿沟。他每天捧着天书绞尽脑汁，可那些晦涩的知识别人早在小学，中学就已经进行过系统的学习；他花了很多金钱和时间，跨越很长的距离，才能来到那些以前只在课本、视频里出现的博物馆和画廊实地学习，观摩真迹，而对于另外的人来说，这只是他们从小到大无数个常去的歇脚地，是他们每周课外活动最平常的一环而已。
不同知识浓度状态下成长起来的学生，根本就无法公平地站在一条起跑线上。褚辛不想褚蓝在尚未发掘出野心的年纪懵懵懂懂错过了机会，等到野心长成的时候只能无望地意识到自己已落后别人一程又一程。
大概是褚辛笑得实在是太难看，杜老师不得不安慰他一下，“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他长大以后会理解的。”
会理解吗，褚辛不确定。
“我出去抽烟。”他对杜老师说。
杜老师点头。
其实他根本不抽烟，褚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个借口。出了接待室他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隔壁图书室，洁净的落地玻璃门内，褚蓝坐在桌前，时不时指着书上一个地方让李盎看，李盎凑过去，然后模仿了一个书上画的吐舌头表情。
褚蓝笑起来，但他还是有点害羞，坐得离李盎有一些距离，下意识搓着自己红扑扑的脸蛋。
暖色的灯光在两个人身上静静流淌着。
褚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大淮的天气真的算不上好。褚辛趴在走廊栏杆上，伸出手掌，成片的雪花飘下来，落在掌心，又融化在皮肤纹路中，什么也没留下。
他抬起眼睫，没有落点的目光投向远方，接着在某一点处突然凝住。
对面有一栋年岁久远的百货大楼，褚辛上次来都没发现这栋楼的外面挂着一张巨幅海报。
穿白色高领毛衣的青年手里拿着一瓶牛奶，他歪着头，眼里含着懒懒的笑意，隔着风和雪与这一边的褚辛对望着。
第49章
3,598字2025-08-27
晚上褚辛和李盎带褚蓝出门吃饭，这个是他们一开始说好的。
褚蓝平常很少出门，所以偶尔上次大街整个人都格外兴奋，他拉着褚辛的手蹦蹦跳跳，时不时停在不同类型的商铺门口，指着里面的东西问褚辛那是什么。期间李盎也有想来牵他，褚蓝有点害羞，把右手揣在兜里，抬起头看褚辛，像是在无声询问。
褚辛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拒绝，于是拍拍他的背，“想握叔叔手就大大方方去握，我们不做害羞的小朋友好吗。”
于是褚蓝把手掏出来，递给李盎。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褚蓝干完一份儿童套餐之后开始发困。他脑袋一顿一顿往李盎身上撞，褚辛见状先起身，“你给他穿好外套，我去结账。”
账单有点小问题，褚辛在前台核对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了名字，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烫着梨花卷的女人抱着个婴儿，站在褚辛身后，脸上讶异不比他少，“辛哥？”
褚辛也很惊讶，他甚至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的人和五年前那个瘦削的、蓬头垢面的、对自己声嘶力竭的女生重合在一起。
“对！我就是自私！这个孩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当日尖锐的呼喊穿过时光再次响在脑海中，褚辛有些晃神。
“好巧啊小云，”回过神后褚辛冲她笑了笑，“没想到在这儿能见到。”
小云估计也是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和褚辛寒暄，就点了点头，又开口说，“我就家在这附近，你.....应该一直在外面吧？这次回来休假吗。”
“对的。”褚辛回答，接着转头扬了扬手机，不忘给小云解释，“稍等我先结账。”
小云却往前两步越过他，褚辛这下看清了她怀里的小孩，白白胖胖一个，正酣甜的睡着。然后他看见小云拍了拍收银台的桌面，跟服务员嘱咐，“这桌不结账了，我朋友。”
“这怎么能行！”褚辛反应过来，一定要给钱，小云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拦着他，“辛哥别这样，如果不是你我也没钱开店，就当是我还你......”
裹着婴儿的襁褓擦过他手臂，褚辛一下也不敢乱动了，生怕不小心碰到孩子，只能就这样妥协。与此同时，他身后又响起一声清脆的“小伯”。
褚辛转过头，李盎正牵着褚蓝走过来，前者还挑眉问，“怎么结账结这么久？”，问完又看见褚辛抓着小云的手臂，以为是什么拉扯现场，继续疑惑道，“你这是在？”
褚辛不知如何回答，但一旁的小云却已经看见了褚蓝，面色一变。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褚蓝的名字，但是又没有喊出口。
褚蓝似乎没看见她，只揉着眼睛看褚辛，“小伯好了吗，我想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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