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白晓隽自己先沉不住气。
他确实是慌了,之前他就隐约猜测军校已经在秘密排查间谍事件,但他必须拿到最后一手资料才能完成计划,且这样的紧张时刻,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暴露,白晓隽决定沉住气。
拿到东西后,白晓隽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他必须尽快撤离,而实训期间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挑了今夜,明天就要返校,今夜所有人都会放松警惕,他约着陆烬出来假装约会,实则已经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黑暗中,有四个人影从树林中走出,他们手中的枪闪烁着寒光,瞄准了陆烬的脑袋。
是提前半个月就想方设法埋伏在此地接应白晓隽的人。
“如果你没有发现,我们现在或许已经在去往樱国的路上。”白晓隽有些可惜,“我们可以在后座上继续缠绵……”
从实训基地撤离,不肖几个小时就会被发现,倒是肯定会遭遇多方追捕拦截,为确保万无一失,最好是带上一个人质。
而父亲身居高位的陆烬,无疑是最佳人选。
“走吧陆烬。”白晓隽冲那四人使了眼色,率先转过身:“我知道有人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我们得抓紧时间。”
四人对视一眼,上前来准备将陆烬架住。
忽地——白晓隽听到什么动静,他脸色一变,猛地往前扑去。
与此同时,一道极为尖锐的“噼——”声响起,陆烬身旁最近的那人应声倒地,其他三人脸色大变,连忙散开躲避,但他们站的位置实在没什么掩体,很快就都中枪倒下。
有狙击手!
白晓隽暗骂一声,闪身往前狂奔。
事情暴露得比他想象的更早,竟已经有人赶到附近!
白晓隽心跳如雷,脑海里飞速计算着狙击手开枪的方向,选取脚下能够躲避子弹的路线狂奔。
他很聪明,狙击手的眼睛的确一时间抓不住他。
通讯器再次震动起来,陆烬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枪支,于夜色中对准白晓隽的方向。
他右眉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淌血,流进他的眼睛,又顺着脸颊滑落,但那双眼眨也不眨,某一瞬极佳的时机,陆烬食指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晓隽好似心里有感应似的,回了一下头。
砰!
军校当届枪法第一名的实力仍旧毋庸置疑,白晓隽被一枪击中眉心。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那是陆烬第一次杀人。
白晓隽,男,18 岁,系樱国间谍,代号白狼,真名不详, 6 年前潜入东宁国,潜伏至今。
他用东宁国公民白晓隽的身份,成功被破格录取进入宁京军校,在校期间表现优异,他分多次向樱国传递包括宁京军校学员档案、高级战术教案、对抗推演方案、特种科目实训数据、装备试验与评估资料等等机密情报。
而最后这一次,白晓隽计划携带军校最新综合实训完整复盘报告逃离。
如果白晓隽成功,等于直接把宁京这套军官培养体系的弱点、实战短板交给樱国军方,后果不堪设想。
确定白晓隽身份的第一时间,实训基地就已经启动紧急行动,总指挥立即下令抓捕白晓隽。
但那时白晓隽和陆烬却已经不在营地,总指挥立即给陆烬发送指令,让他稳住白晓隽,同时一边安排人手暗中围追堵截。
陆烬一枪打死了自己的男友,事后他坦然承认自己和白晓隽的关系,并接受调查,写了报告。
白晓隽死了,死得有些意外和仓促,所幸机密没有被泄露,一切尘埃落定。
陆元川不可能让一个已经死了的间谍影响自己儿子的前程,这事被秘密封锁,白晓隽这个名字从此消失。
高精宁问过陆烬难不难过。
陆烬说不知道。
开枪的那一刻,他是东宁国的军人,无条件服从命令是他的职责,击杀敌人是他的使命。
事后,白晓隽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想他是有不习惯的。
没有了那个整天在耳边叽叽喳喳的人,没有了那个上蹿下跳为他做这做那的身影,也没有人每天重复好几遍“我最喜欢你了。”
可笑。
他竟然相信过白晓隽口中的喜欢。
但是白晓隽决定选他当做人质的那一刻,是已经预知作为人质的陆烬必然会死无全尸的下场的。
所以喜欢这个东西,太虚无缥缈了,轻易就能装得出来。
温星也是,温星也是。
陆烬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他在一片黑暗中想,要毁掉温星的腿,叫他再也不能行走。
他要打造一张最宽最软的床,把温星锁在床上,然后堆满金银珠宝,璀璨夺目。
温星一定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每日每夜地等着他回家。
不,自己已经割断了温星的脚筋。
什么时候?陆烬想不起来了,温星痛不痛?好像哭了好久……
滴——滴——
陆烬睁开了眼。
入目是病房的纯白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高精宁激动地拍了下手,扯着嗓子喊:“医生!医生!”
病毒解药研发还是没有到最成功的版本,目前遇到了瓶颈,但基本效果已经出来,陆烬不能一直用镇静镇痛药物,陆衡只能让他先用现阶段的解药,虽说可能没办法一下清除完他体内所有的病毒,但是能极大缓解他头疼的症状。
这会儿他醒来,医生检查过后,确定已无大碍。
“等会儿你大哥就会过来。”高精宁说:“我刚给他打过电话了。”
“温星呢?”陆烬问。
“……”
“说话。”
“……他,”高精宁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陆烬瞅他一眼,就要掀被子下床。
“诶诶诶你别动啊卧槽!”高精宁连忙阻止他,“医生都说了,今天不要有大幅度动作!”
“我不是不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嘛。”高精宁用力挠了挠头,组织语言:“就那天我赶过来,你不是把人脚筋割断了吗?送去做手术,缝好了,我们寻思你痛得神志不清,怕你醒了又要搞事情,就想着把他先送回陆家去养着。”
高精宁翻出新闻截图,递给陆烬。
“妈的,谁料那天撞车了,司机倒是跑出来了,后车门卡住,温星的脚又不方便……”
陆烬眉头紧皱,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意思?”
“就……”
“说清楚!”陆烬沉声喝道。
“死了。”病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陆衡一身黑衣走了进来,语气平静地宣布:“电车起火,难以扑灭,烧死了。”
陆衡话音刚落陆烬就一手机冲他砸了过去。
高精宁来不及心疼自己落到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连忙去把陆烬抱住,“别冲动,这你大哥,那是意外,真的!阿烬!”
“是意外。”陆衡肩膀被手机砸中,他抬手揉了揉,说:“司机审完了,没什么问题,你随时可以再审,温星骨灰安置在安宁堂,你可以随时去验,陆烬,我知道你不信,但这就是一场意外。”
陆烬胸膛一起一伏地,逐渐快了起来,他当然不信,温星的脸就在眼前,好似昨天才见过,现在旁人却说他死了。
“你昏睡了三天。”高精宁说:“事发突然,解药那时又没来,没人敢提前告诉你,冷静些,阿烬,人死不能复生。”
死。
温星死了。
陆烬诡异地慢慢平静下来,很快,他抬起头,笔直地看向陆衡:“是你。”
如果有人希望温星能消失,陆衡绝对算一个。
陆衡一点不意外,反而坦然地承认,“没错,我的确不赞同他继续留在你身边,早在幽雾的时候,我就想过找人把他处理了。”
“不过这次不同,他身上背负着秘密,不知深浅,我不可能轻易动手,况且他还是你的人。”陆衡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只是想把人带回陆家看管起来,等你病好了,怎么审是你的事,当然,审完了我还是会建议你处理掉他。”
一番真真假假的话,说得合情合理。
陆烬头一阵晕眩,眼前发黑。
也是这个时候,他终于慢慢回想起三天前,他割断温星脚筋的场景。
温星是怎样尖叫,怎样抽搐,怎样恐惧。
白嫩泛红的皮肤是怎样被他下刀,鲜血迸出来溅到手上,他从未碰过那样滚烫的血液。
陆烬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好像喉间堵着什么硬物一般。
他抬手去闻自己的手指,早已经被人清洗干净,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温星怎么可能死。
他是脆弱的小草,被人捻断、踩碎,但是不管落到哪里,风一吹,又能重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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