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常会有从可可西里送来的高反病人,治疗起来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许折白算是中度高反,躺在病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护士来给他扎针都没醒,周临风还行,只需要吸点氧气补充能量就好。
他坐在病床前,看着许折白戴着鼻氧管,看着他手指上夹着血氧仪,看着白色的病房发呆,一种恐怖的熟悉感慢慢袭来。
周临风突然有些喘不上气,这种熟悉如钱塘潮一般来得迅猛,片刻间就没过了头顶,窒息得让他不想再回忆。
那几年许折白的病情断断续续,经常会出现幻觉伤及自己,之后就是无休止地住院吃药。最严重的时候,有间病房是独属于许折白的,里面没有一处尖锐点。
许折白他爸爸许皖川常年在国外,凭他的性格,不可能为了许折白回国。许家也有管家和保姆,但周临风不放心,每次都要亲自搭张床守在旁边。
那时许折白醒来后总是心疼又自责,周临风就会笑着安慰说,有了陪床的经验,以后也能去当个护工挣钱。许折白就笑,笑得很勉强。
周临风每次看到许折白勉强的笑意就很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他无法感同身受疾病带来的双重痛苦,这种无力感让他陪着许折白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在医院的夜晚。
现在同样的人,同样躺在病床上,同样的虚弱,周临风差点分不清过往和现实,他差点又要去检查许折白的手腕和掌心有没有伤了。
好在许折白的病情早已得到控制,他的身体估计在分手的这几年修养得当,第二天一大早,还没到五点半,许折白便迷迷糊糊转醒。
他一睁眼就能看到周临风的轮廓,和以前住院时的记忆一模一样。
周临风坐了一晚上,只敢撑着脑袋打会盹,没多久就醒了。偶尔打开手机工作,这会看到许折白明亮的眼睛便松了口气,在护士的允许下慢慢把人扶着坐起来。
许折白喝了点水,格尔木海拔低,又经一轮的输液和吸氧,他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周临风。”他看着周临风,还是没忍住开口。
“怎么了?”周临风应道。
“你是铁人吗?怎么都不难受的?”许折白看着周临风眼里隐隐约约的疲惫,突然蹦出了这句话。
“是你太虚弱了。”
“这里是医院,我没什么事,你不用守着我的。”
许折白的手指慢慢攥紧被子边缘,不知如何解释。
周临风说:“没事,我还行,你不用担心我。”
“……我没有。”
周临风轻轻笑,他看着许折白已经平稳的呼吸,很认真道:“许折白。”
“什么事?”许折白低着头,看着被子上的红十字,不太敢听下去。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生疏了?”
第9章 破除定律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瞬间浓烈起来,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空就已呈现出亮眼的颜色。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许折白说完才看着周临风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被压抑、被思念反复磋磨了五年的心脏,在此刻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回响。
感情的事不用明说,两个暧昧者对视一眼就知道未来发展究竟是恋人还是床伴,他们两个是相爱无比的前任,重逢后的很多句话和动作,都只会指向两种不同的结局——分道扬镳或旧情复燃。
冷冰冰的病房和无法忽视的心跳声吞没了周临风,也波及了许折白。
那些精心构筑的“旅行搭子”界限、那些“三个月后结束”的约定、那些“不要多想”的自欺欺人,在此刻产生无法复原的裂缝
周临风豁出去了:“因为我总觉得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从六盘山那天开始?”
“是,我来西北本身不是一时兴起,那时候你……”
“你先别说了。”
周临风略显惊讶,也急躁不安,许折白家教严,很少会打断别人说话,这还是二人自大学认识以来的第一次。
许折白休息得当,吸了氧也输过液,现在虽说精神头不是特别好,但也算是面色红润。
他慢慢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时格尔木的天已大亮,在早上六点整。
许折白收回视线,看着周临风的不知道想了什么,淡淡开口:“我现在有点乱,能不能过几天再说?”
声音不算很大,周临风能听得一清二楚。
许折白没有直接拒绝,这些天的感情在不断提醒,他需要时间,他们都需要时间。
中断五年的感情还有继续的可能。周临风只觉得惊涛骇浪般的岩浆自最深的地底袭来,包裹住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胸腔里没有一点对未知的迷茫,都是受宠若惊的欣喜。
“好,都可以,你慢慢想,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许折白需要时间去消化一切,他默默松了口气,侧身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好,你问吧。”
周临风顺手拧开杯盖:“是谁告诉你我结婚的?”
许折白喝水的动作一滞,片刻后恢复正常,他把保温杯放下,欲言又止,还是叹了口气:“你不认识,就先别管了,有机会再说吧。”
周临风皱眉,看着许折白一脸平静,还是选择不逼问。
没关系,得到那一句“过几天再说”已经是重逢以来最大的礼物了,他不能贪心。
二人各自呆了会,周临风找来护士,重新测了血氧和血压,确认无碍后才拿药离开医院。
这个点的太阳很炽烈,回酒店的路上依旧无言,氛围却已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微妙。
周临风忍不住再确认一遍:“所以,在你想好之前,我们可不可以……熟络一点?”
许折白把空调口往窗户方向调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才算熟络呢?”
周临风一时间想不出来,刚好路过一条早市,热闹非常。
他看着路边蒸笼铺子热气腾腾,来来往往的步伐缓慢,和杭州都是行色匆匆的景象截然不同。
周临风眉舒目展:“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许折白点头:“好。”
他们在那条街挑了许久,没找到适合的停车点,还是回到了酒店的餐厅,点了几份特色小吃。
二人面对面坐着,等待上菜的间隙相顾无言,周临风主动往杯子里倒茶水,推到许折白面前。
雾气氤氲,逐渐打消在沉默中疯狂滋生的暧昧。
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奇怪。
许折白先开口说:“你昨晚没睡,我们今天都在酒店休息吗?”
周临风点头:“是,明天再出发吧,刚打完针,不好让你开车。”
“那明天的行程你安排好了吗?”
服务员端上一盘牛肉巴勒,饼皮烤得很酥脆。周临风往两个人盘子里各放一块:“去水上雅丹,然后去青海湖附近的民宿,你觉得呢?”
许折白在脑海里大概想了一遍这几个景点的位置:“我觉得没问题。”
路程敲定,许折白的手指无意摩挲杯沿温热的瓷壁,他们都需要时间,不仅仅是休息,更多的是梳理。
周临风看着许折白心不在焉,没有出声打断,心跳越来越快,若擂鼓喧天。
这个心跳实在无法忽视,周临风只能把目光投向窗外的车水马龙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日夜交替,他们在酒店休息了一整天。当第二天的阳光毫不保留照在西北大地上时,桑葚红的XC90已经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驶离格尔木的绿洲,重新汇入通往西北更深处、更为荒凉地带的公路。
前半段的路程交给了许折白,这里阳光耀眼,他带着墨镜,目光直视前方无尽延伸的公路。
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灌入车箱,周临风连上蓝牙播放音乐,节奏很强旋律压住了噪音,许折白不自觉严肃的神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周临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绿洲和羊群慢慢被黄沙替代,总有些说不出的奇妙。
“我心里有很多问题,你希望我现在问出来吗,还是再等几天?”
许折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变得僵硬,片刻后就恢复正常,他瞥向右侧的后视镜,他戴着墨镜,便大胆地看了周临风一眼:“过几天吧。”
周临风轻笑:“行,那就过几天。”
“嗯。”许折白点头,“我们都好好想想。”
恰好蓝牙播放至一首十分熟悉对旋律,熟悉到前奏一流出,二人就被拉入了回忆。
周临风的神情复杂,他看向许折白:“你还记得这首歌吗?”
“……记得,你唱过。”许折白面无表情地又超一辆车。他又突然想到了一些往事。
周临风也想到了,他们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大学时期的许折白比现在要活泼很多,周临风也是。一个擅长美术另一个会弹吉他,长相又很不错,两个人没在一起前,身边的追求者几乎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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