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风说:“现在停药了吗?还失眠吗?回国了你爸爸对你做什么了吗?”
许折白摇头:“都停了,现在不用吃药了。偶尔会睡不着,都不会像以前那样失眠。我回国的事还瞒着他,他人在美国,现在估计已经知道了。”
他说的很慢,每个问题都回答了。
周临风拆开一罐可乐递给他,碳酸饮料的甜味流淌心间,许折白喝了一口觉得畅快无比:“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会接稿,也可以卖画挣钱,他在经济上已经管不了我了。”
周临风转头看他:“你……”
祁连山的风在晚上冷得刺骨,好在有保温毯和月光的庇护,两个人挨在一起倒是没那么冷,反倒还有点热。
“你如果问不出来,那就到我问了。”许折白酝酿片刻,“你呢,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我家里人真的没找过你麻烦?”
周临风想了想,说了实话:“过得还行,都挺好的,没找过我麻烦,真的。”
许折白又喝下一口可乐:“你真的没有结婚吗?这些年也没有再谈对象?”
周临风摇头:“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结婚,也没有再谈对象。你还不放心的话,可以去公司官网,我的婚恋状况是公开的。”
许折白笑着说:“没有不放心,再确认一下。”
周临风听着许折白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心里的不真实感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陷入一场无止境的梦境,就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清晰的痛觉提醒周临风,这是在祁连山脉下一处露营点,他和许折白呆在一起,他们要把往事说清,他喜欢许折白,许折白可能还喜欢他。
这几点让周临风松了口气,他抱歉般笑道:“我有点恍惚,你等我缓会。”
许折白也有些不真实感,他几乎是凭着理智梳理思路。他举起易拉罐,周临风会意,两个人在磅礴连绵的祁连山下碰杯喝可乐,各抿一小口,把目光投向天际。
月明星稀,幸好今夜月光如练,弥补了没有太多星星的遗憾。
周临风率先开口:“你的病情是怎么控制住的?复发的可能性大吗?去美国能不能治疗?”
许折白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控制住的,是个漫长的过程。医生说无法根治,但我有经验,而且现在我很惜命,不会乱来。”
周临风说:“你怎么会想来西北呢?我总觉得原因不是写生。”
许折白说:“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西北?我也不信你之前说的原因。”
周临风说:“因为当初那个西北的约定,之前就一直想出发,只是没有一个动力。可能是今年公司上市,轻松一点,也可能是快到分手日了,突然很想履行这份约定。”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举起可乐又碰了一杯:“幸好来了,要不然没碰上,咱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露营。”
许折白也笑,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比月光逊色,他说:“其实我回国没多久就来西北了。和你的理由差不多,也是为了履行当年的约定。”
他的第一站就是六盘山,四处写生四处送画。后面觉得一个人没有心情,准备回杭州的当天就遇见了周临风,当时是真没想到世界那么大,两个人就这样也在西北的一处小酒店里遇上了。
广阔天地,五月时节,祁连山草原上都没有冒尖的草苗,光秃秃的一片又一片,山顶上盖着去年的积雪,被月亮映照,影影绰绰。
房车主人已经熄了车灯上车歇息,露营点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坐在帐篷外吹冷风,盖着同一张毯子,周临风不知什么时候大胆搭上许折白的肩,许折白也顺势靠着周临风。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很久,他们抬头看天空看月亮,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心里的疑问,两罐可乐慢慢见了底。
“其实……我想问个问题很久了”,周临风终于一口把可乐喝完,“我很想问你,你和我分手,真的像你当时说的那样,我们不合适,你不喜欢我了吗?”
许折白攥紧易拉罐,还是拿出自己的钱包,轻声开口:“我想过你会问这个,也想了很久要怎么回答你,但好像什么答案都挺对不起你的,所以……”
他慢吞吞打开钱包,把照片页大胆呈给周临风。
那儿夹着一张钱包照,准确来说,也就一张证件照大小,很小,但是一眼就能让周临风感到前所未有的疯狂。
那张照片是他们的合照,五年前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拍的红底合照,笑得青涩。
“你怎么……我……”周临风有些语无伦次,这张照片周临风也有,但他实在没想到许折白就这样随身带着。
他突然想起重逢那天在机场准备分别,许折白从钱包里掏现金,打开钱包就能看到这一张照片,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周临风一瞬间明白了无语凝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和精神。千言万语梗在喉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许折白笑得有些勉强:“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知道怎么表达,好像无论说什么和做什么,对你都挺残忍的,对不起。”
“没有,你不要这样说,也不要这样觉得”,周临风终于迈出第一步,伸手搂住了许折白,“我当年就不信,想着等冷静之后再聊聊。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你的消息了。”
后面在杭州,他怎么找都没有许折白的踪迹,打探一番才知道许折白已经出国了,且在巴黎过得很好。他一边想念一边又不愿意去打扰难得的美好。
直到在六盘山重逢,一切淹没于距离和时间的感情浮出水面。
周临风怕这番剖析又让许折白陷入内耗的境地,他拿出手机亮出壁纸:“你不能那样想,其实,我……你看我的壁纸。”
他聊天壁纸亮给许折白看,那张壁纸由三张照片拼接而成,许折白看了一眼就满脸的不可置信。
第一张照片,是在某个河畔路灯旁的一个穿米白色长款风衣的背影。身形清瘦,微微侧着头,似乎正望着河岸发呆。风衣的腰带随意在身后打了个结,头发没有绑起来,几缕发丝被风撩起,贴在颈侧。
第二张照片,依旧是河畔,不同的角度,这张更近一些。那个身影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微微低着头,温和的日光透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第三张,是在一家露天咖啡馆的角落,只拍到一个端着咖啡杯的侧影,阳光晃过遮阳伞的缝隙洒落在他握着杯柄的手指上,指节分明。
背景在变换,季节也在变,从河畔到咖啡屋,从新绿的初春到盖着白雪的冬日,一切都在变:行人、街景、角度……唯一不变的是照片的主角。
都是许折白。
“这是塞纳河?你去巴黎找过我?为什么没有……”许折白看着周临风那千百种情绪都堆在一起的脸,好不容易维持的理智断了一半。
“那你呢?你回杭州六次,如果说没有一次是为了找我,我不信。”周临风说,放在以前,这个论断他不敢下。
但今时不同往日,有了那张红底照片,他可以大胆推断一起不敢设想的一切。
“你怎么知道?我……”许折白还没说几句,语气就已经不对劲了,他看着周临风,没再说下去。
周临风长叹一声,月亮自眼角而起,滑过他的脸颊:“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是傻逼。”
许折白点头,把易拉罐捏了又捏,直到彻底变扁,他坐直身子,不再靠着周临风:“周临风,我们把那份条约撕了吧。”
周临风看着他,也似乎看到了几年前还在校园里,笑容拘谨的许折白。
月光明亮,今日是农历四月十五,正是月圆时。
许折白说这话时恰云层散开,露出如练的月色,朦胧又真切的光芒打在身上,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一如当年,他们在月下初遇。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回忆,回忆章:13~32,变化较大。
第13章 是你的初遇
许折白第一次见到周临风,是大二那年的中秋节,那是他少数的还停留在脑海里的完整记忆。
当时正值国庆假期。
十月初的杭州已经有点凉意了,尤其是夜晚,冷空气不紧不慢地侵袭这座沿海城市,怕冷的人都套上了羽绒服。
今年刚好国庆和中秋撞在一起,正值七天长假,Z大操场上学生很少。
许折白搬着画板和板凳找了个角落,没扎头发,任其被风随意撩起,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每一次打理都要耗费大量精力。
中秋团圆夜,许折白不想回到那冷冰冰的屋子。
夜深人静,操场的照明灯只剩一盏,偶尔有一两个夜跑的学生。
四周黑漆漆的,可见度不高,但月光明亮,偏爱许折白一人。他本就很喜欢画画,不想回家的中秋有月亮相陪,所以他想去临摹月光,用他想用的色彩。
静谧之夜,秋风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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