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心理医生离开,许折白暂获得自由。许皖川把束缚带解开,毫不意外又把床头的玻璃杯摔碎,他抓着许折白缠满纱布的手腕,怒道:“你这病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许折白坐在床上,双眼无神,无法聚焦。
许皖川被逼疯了,叫来保姆把许折白带走,一个人把房间砸个稀巴烂。
这个房子是许折白母亲所有,母亲去世后归许皖川。
许折白被流放到这的第一件事就是跳楼,从二楼阳台跳下来,嘴角都是笑着的。
然后许皖川从旧金山赶过来,给许折白加了两个保镖。
第二件事,尝试在浴缸里溺死自己。
没成功,代价是又多了一个保姆。
第三件事,许折白找到机会,用玻璃碎片划了自己手腕。
许皖川再次赶过来,给许折白加大治疗力度。
第……很多件事,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能是人的问题,也可能是屋子的问题,这个屋子住过三个人,许皖川、许皖川妻子和许折白,三个人都有病。
每次电休克治疗结束,许折白都会陷入昏迷,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有。他在保姆的带领下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雪花飞扬,把阳台都盖住,看不清颜色,都是白茫茫一片,和医院一样。
今年是许折白在法国的第一年。
巴黎的冬天太冷了。
他发了好久的呆,房间里不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保镖。
几个小时后,许折白终于有了动作,他下床去,询问保镖:“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保镖请示许皖川,得到的结果是不行。
许折白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表情,也没有感觉,他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回到自己床上,用被子盖过自己的头顶。
保镖却走过来,把被子拉开了,告诉他这样不行。
许折白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就这样睁着眼躺了一整晚,直到白天医生再次上门,给他推了一针药剂,他才陷入昏睡。
2.
在法国的第二年。
许皖川难得推了自己所有的行程,从旧金山飞来巴黎,赔了许折白整整三个月,再医生的建议下,三个月他都压抑自己的脾气,没对许折白发火。
原因是许折白失明了,突然性的,家庭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抑郁症导致,如果再严重下去,有可能会转双相。
反正许折白成了一个短暂的瞎子,嗅觉听觉和触觉都在,周围的人声鼎沸也在,却从此与许折白再无关系,他看不见,也不知道是暂时看不见,还是一辈子。
某天晚上许折白躺在床上,平静的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房间里开了灯的,他能感觉到光,但是他看不见一切。
他想去喝水,摸索着下了床,守在门口的保镖马上问他:“少爷是想要什么?”
“……水。”
保镖把杯子递给他,许折白没拿稳,玻璃杯摔碎了,裂了一地。
许折白蹲下身,用手去触摸那些玻璃碎片,保镖还没来得及拦住,许折白的手指就已经被割破,流出血珠,鲜红的,一滴两滴,都滴在地上,汇成一条河,河的这边是巴黎,对岸是杭州。
许折白闻到血腥味,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死命关上房门,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掩面而泣,没有哭出声。
他太矛盾了,不想活,但也不想死。
他每次不想死,都觉得自己在装病,但他又实在难受,他想要那种满满当当的感觉,而不是想现在这样,心被挖了一个洞,空荡荡的,怎么都填不满。
这是理智和病痛的挣扎,疾病告诉他或者没意义,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他不可以死。
他一旦死去,周临风肯定能知道一切,就不会恨他,反倒会变成另一个希斯克利夫。
绝对不行。
许折白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上床睡觉,忍着颤抖,逼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那名保镖被辞退,换了个新的来。许折白第一次在巴黎产生无助的情绪,房间里都是陌生的味道,他不习惯。
最终,他摸摸自己包了纱布的手,对新保镖说:“我想出去走走。”
保镖没回答他。
他又问:“可以吗?”
许皖川同意了,许折白不要人搀扶,拄着根盲杖就出发了,两名保镖跟在身边,提醒他该怎么转弯。
路过一个街道,周围人很多,许折白一问才知道自己走到了塞纳河畔。
河水流动有声,不远处是埃菲尔铁塔,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小船从河上过,上面的游客在欢笑。
笑什么呢?许折白不知道,就在长凳上坐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什么都看不见。
坐了整整四小时,他才走回家去。
第二天,再出来,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然后回家。
第三天,也这样。
第四天。
第五天。
……
日复一日,晚上失眠,他吃什么都吐,中度抑郁症变成了重度,吃下去的东西很快就会吐出来,混着胃里的酸水,把嗓子都烧哑了,患上一段时间的厌食症。
直到后半年才有些好转。
许折白总想出门走走,以此转移自己注意力。早上睡几个小时,来到塞纳河畔,发呆,然后回家,继续失眠,继续发呆……这样的生活构成了许折白的全部。
就是偶尔路过街边的某个角落,他能闻到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有多熟悉呢?只需一点,所有的回忆都会被唤起,那些味道就像能滋养他一样,把许折白的情绪都给激起来。
这时候许折白就会问:“这附近有中国人吗?”
保镖回答:“没有。”
许折白说:“我不信。”
保镖又说:“真的没有。”
其实许折白可以自己判断周围有没有中国人,但他看不见,还是算了吧。
就是第二年巴黎的冬天,更冷了。
许折白每次去发呆,肩上都会落下厚厚的雪,把他压得像青松,瘦瘦一个就挺在那,路过的行人还以为是行为艺术者。
3.
在法国的第三年。
许折白复明了,当天他撇了盲杖,慢慢走到塞纳河畔,第一次直观地看到塞纳河的全景。
阳光炽烈,巴黎又熬过了一个冬天,人们纷纷上街。旅客增加,游船上的旅客更多,笑声很张扬。
许折白在长凳上发呆的时间又增加了很多,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早上出门前,会带上一杯热果汁,保镖也不用再近距离跟着了。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他听说了周临风再谈恋爱的消息。
那时候许折白在发呆,听到这个消息,他松了口气,当晚食欲大开,厌食症状有所缓解,变成了暴饮暴食,然后又吐一地。
按部就班去发呆的日子构成了许折白的全部,他还是没有入学,在家里随便玩颜料。
抑郁的症状太严重,这几年只能让巴黎的阳光和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填满他的灵魂,灵魂充盈才能去寻找生的意义,然后长出三魂七魄,生出骨肉,构成一个漂亮而健康的躯体。
某一天许折白走到塞纳河畔,远方的白鸽飞到他面前,今天是少见的晴天,他像一颗干枯许久的树得到阳光的眷顾。
那是许折白第一次眯起眼,去看耀眼的太阳,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旁边的塞纳河水不绝流动,还是那艘船,唯一变的是船上的游客,不变的还是那些笑容。
那一刻,许折白突然意识到,他才二十多岁,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未知的岁月等着他。
这么年轻的躯体和灵魂,为什么一直都病怏怏的?明明年轻的生命被人赞颂,他不该是这样的。
许折白站着吹了许久的风,久久不动,不远处的保镖差点都要上前询问了。许折白却慢慢转身,面上有很淡的笑意:“回去吧。”
既然世界向他敞开,他也要向世界敞开,反正一切都过去了,大家都有新生活。
他要活着,不管是为了谁,至少为了自己,他要活着,他要活得很好,他一定可以和几年前的自己不一样。
那天之后的许折白吃下去的东西明显比之前多,就算想吐,都会逼自己咽下去。他更愿意上街去四处闲逛,画画的时候色彩丰富了许多,就算晚上失眠,他也能尽量在凌晨四点前睡着。
后面他主动向许皖川提出想养一只猫的要求,许皖川答应了。
许折白给猫咪取名许玉树,喜欢在晴天带着猫咪去草地上散步,然后就会想到周临风也喜欢猫咪,现在应该也养了一只吧,不知道他养的那只猫会不会和许玉树一样淘气,或者会很安静一些?
几个月后,许折白特别喜欢坐在随便一家咖啡店里看外头行色匆匆的人,他还不能喝咖啡,一般点一杯牛奶和一小盘甜点,能坐一整天。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不再依赖药物,在池林医生和当地心理医生的确定下,他可以开始减少药量了,甚至地西泮可以完全停用,他已经摆脱了失眠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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