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你到南城了吗?可以给我和哥哥带小溪河桃酥吗?我哥哥说他要两盒,我只要,只要一盒就可以了。」
才听完,底下便又跳出另一条语音消息,点开以后传来颜景承讨好的声音,那语气已是和一年前截然不同。
「那个,小放啊。小馨不懂事,你别放心上啊。你专心办你的事要紧,小孩子嘴馋总是乱说话,你不用管她。」
自从一年前颜放因颜忠珠的遗愿,以德报怨地为颜景承的事情奔走调解,颜景承被成功保释后便换了副态度,对颜放客气讨好得不行,两人毕竟有血缘关系,如今算是和解。
颜景承恢复名誉后,同颜淑映联手布局一年,又以颜放交通事故案为契机,在三个月前以故意伤害罪起诉颜景恒。很快,颜放高调复出接受媒体采访,案件便展露在公众面前,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
恒亿集团内部几位元老原先是颜淑映的部下,趁着舆论风波煽动其余董事会成员,颜景恒被暂时停止履行董事长职务,甚至躲在他那间位于市中心的豪华大平层里不敢出来,生怕被媒体镜头拍到落魄的状态。
事情办得差不多,颜淑映原先要留他共同商讨如何操作重回董事会的事,但颜放匆匆买了飞南城的机票,说有急事要办,其余的留给大哥和姑姑处理。
颜淑映没有强留,只说让他快去快回。
颜放来得仓促,只随身带了个黑色挎包,一边朝出口走一边回复侄女的信息。
「回来的时候我给小馨和小鑫带。」
出了机场,颜放随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带着些熟悉的南城口音,问道:“帅哥到哪块啊?”
“鼓巷里47号。”
“哎呦,那块我熟哎。旁边都拆了,你们那栋还没动啊?阿是等涨价啊?”
颜放怔了下,“拆迁?”
“乖乖,你阿是不住这块啊?拆了个把月赖,围挡都拉起来了。”
颜放沉默地盯着前方,过了半晌才低声道:“没事,您就带我到那里吧。”
下了车,颜放终于又站到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楼房面前,生了铁锈的单元门上贴着一张A4大小的白纸,上面写着一个“拆”字,旁边的白墙上挂着一张“房屋征收补偿方案”。
四周的建筑陆陆续续地被拆得差不多,只剩这几栋破旧的老楼还立在这里,也同样将走向生命的尽头。
颜放在那里站了很久,嘴唇被风吹得发白,一直到天色暗下来,物业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才声音艰涩地开口:“没事,我马上走。”
物业点点头准备走。
“等等。”颜放犹豫了一下,问道,“您知道之前的业主都被安排到哪里居住了吗?”
“这……我不大清楚。安置房面积都挺小的,大部分业主都选择拿补偿金走。”
颜放垂下眼,说:“好吧,谢谢。”
他出了小区门,精神恍惚地漫步在南城街头,直到走到双腿发酸无力,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城大学门口。
揣着口袋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兰雨薇拿着一个档案袋,喊住了他。
“颜放?”
颜放反应迟钝地看过去。
咖啡馆。
兰雨薇坐在对面,将菜单推到他面前。
“看下想喝什么吧。”
颜放毫无生气地摇摇头,说:“没什么想喝的,你随便点吧。”
兰雨薇于是替他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咖啡很快被端到桌上。
“怎么会来南城。”
颜放低头用勺子搅了搅咖啡,苦涩地笑笑说:“本来是来找人的,但好像找不到了。”
兰雨薇沉默了半晌,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判决通知书。”
颜放盯着那上面的字沉默不语,没有伸手打算接的意思,兰雨薇见状叹了口气,主动推到他面前。
“七年前,葛飞南起诉卓岩蓄意伤人,证据一应俱全,法庭上,他主动认罪,最后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但我知道那不是他做的,他是在替谁遮掩,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
颜放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嘴唇干得发涩,眼神依旧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看透。
兰雨薇等了半天,才见他抬起眼,用平静的口吻问:“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和我说?”
“我当然不想告诉你。我喜欢他这么多年,即便他休学入狱也不离不弃,可你做了什么?我陪伴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几乎就差临门一脚,可你突然出现了,我怎么甘心为你做嫁衣。”
颜放见她眼睛湿润,只是淡淡地问:“那现在呢?”
兰雨薇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取了张纸巾擦拭眼角,啜泣了片刻才停。
“我马上要结婚了。”
“和项卓岩?”
“和一个我不爱的人。”
“为什么?”
兰雨薇苦涩地笑了下,说:“颜放,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好运。有优渥的家境,有心甘情愿为你坐牢的人,即便远走多年也仍旧对你念念不忘。七年了,我不可能在他身上继续蹉跎下去,所以我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希望你对他好一些,别再折磨他了。他不欠你的。”
兰雨薇最后把那封判决书留在了桌上,起身拿着包离开了。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颜放就那样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直到太阳西沉,天色逐渐暗下来。
包厢的门被敲响,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先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试探着问道:“先生,我们……马上要打烊了。请问您?”
“哦……”
颜放像是终于从那种无意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再张口时觉得唇角的肌肉僵硬,反应迟钝地应了一声好,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将那张判决书按原来的纹路折好,塞进口袋里。
“我马上就走。不好意思。”
推开门的那一秒,他被迎面而来的大雨挡在了屋檐下,有些怔神地翻开手掌去看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手心。
没带伞,回不了家了。
此刻,眼前莫名其妙地出现南城高中那块硕大的校名招牌,他隔着雨幕看见十六岁的自己背着书包,愁眉苦脸地站在保安室的屋檐下,朝外面不停地眺望。
没多久,项卓岩穿着塑料雨衣,骑着自行车停在了校门口的那棵大树下,把车撑放下来立住,然后朝他招手示意他跑过来。
十六岁的颜放在看见他哥哥的那瞬间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蹦蹦跳跳地朝那个方向挥手。
“哥!!!!!”
颜放把书包卸下来举到头顶,飞速地从雨中跑到树下,跑到他哥哥身边,毫不在意地用手摸了一把被雨水溅湿的脸颊,甜甜地冲项卓岩笑。
“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项卓岩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一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雨衣和雨伞,一边淡淡地说:“今天刚好回家,所以来接你。”
“要哪一个?”项卓岩把雨伞和雨衣摆到他面前。
颜放想了半天,伸手拿了雨伞,然后神情欢快地到自行车后座上坐好,把伞撑开了。
“哥,我还是打伞,这样也可以遮到你一点。”
“嗯。注意安全。”
项卓岩上了车,颜放立刻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努力地把伞举高了,伞面尽量遮过项卓岩的头顶。
自行车的轮子轱辘轱辘地转起来,雨势加大了,风声呼啸着试图卷起伞骨,颜放只好腾出另一只手同样去握伞柄,鼓着脸颊费劲地想把雨伞撑稳,身体变得左摇右晃,雨水杂乱地朝他背上砸过来。
项卓岩用右手抬了抬伞面,说:“你自己撑就好,不用管我。”
“不、行——”
颜放咬着牙坚持,很快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忽然一个转弯,伞面控制不住地倾斜,堆积的一滩水珠猝不及防地朝他哥哥脸颊上洒下去,沿着衣领钻进去灌了半身。
“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十六岁的颜放慌张地道歉,感觉自己又把事情办砸了,但项卓岩只是简单地抖了下衣领,说:“没关系。”
自行车逐渐远去,那兄弟二人的身影隐在雨幕里看不分明。
二十五岁的颜放孤身一人站在屋檐下,直到那种冷意透进骨骼,才终于忍不住环着双臂将自己抱紧。
眼前只是冰冷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校门口鎏金的“南城高中”四个大字,没有枝叶繁茂的大树,没有他哥哥那辆自行车,没有伞和塑料雨衣,什么也没有。
他固然可以一通电话叫司机过来送他回家,可以有豪车以及专人接送,他淋不到一滴雨,再也不必坐在自行车后面费力地举伞,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但现在他却觉得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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