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小黑狗趴在丝瓜藤下打盹,公鸡跑来凑热闹,阮望之作势举起菜刀,宋世恩没什么表情地扫他一眼,他提起水桶,乖乖走进灶房。
点上火,炉子烧半天才见红,宋世恩盯着火堆,眼皮渐渐发沉,阮望之故意把肩膀凑过去,他脑袋一偏,靠上墙头。
“欸,你这姿势不对,要不换个方向睡?”
宋世恩没理睬,阮望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划过掌心的纹路,“你这么睡,前程都叫你睡偏了,往后哪有什么出头之日。”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清浅的呼吸。
“我好心把肩膀借给你,还替你看手相,你怎么不领情?”戳了下他脸颊,宋世恩眉头微拧,缩着肩膀往角落躲。
“呵,睡你的吧,明早落枕了活该。”阮望之蜷起指尖,热脸贴了半天冷屁股,突然觉得没意思,在地上画了个长长一条线,隔开彼此。
须臾,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他提着热水上楼,来回跑了七八趟,宋世恩总算睁眼,昏昏沉沉地跟在他身后,阮望之停下脚步,“咚”地,他脑门一痛,抬头。
“醒了?”
“抱歉。”他伸手接水桶,阮望之下巴一扬,“最后一趟,丫别挡道儿。”
没辙,宋世恩拉开浴室帘子,试了试温度,依旧烫得厉害,起身下楼,阮望之挡在门前,“罢了,宋兄,你站高些浇下来,这便不烫了。”
他脱得只剩一只袜子,张开双手,“来吧。”
宋世恩刚醒,脑袋木木的,舀了一勺水浇下去,阮望之烫得“嗷”了一声,闭眼抱紧胳膊,“哧溜”一声,踩到刚脱下来的袜子,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宋世恩放下水瓢,想跳下凳子,可下去鞋袜会湿。
罢了,这二世祖皮糙肉厚,摔不死。
“宋兄,你莫不是诚心想把我烫成秃驴?”
宋世恩摇头,卷起裤腿,暗自腹诽:我依着你的意思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烛灯早灭了,阮望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凭直觉找到右脚拖鞋,左脚那只卡在脚踝上,死活拽不下来,没辙,单脚蹦到他面前,扯住裤腿,宋世恩一巴掌拍开,就剩这一条裤子,弄脏了明早穿什么。
“呵,不说话,心虚了吧?”
“别多想。”
“哗啦”,又一瓢水浇下,阮望之抹了一把脸,“你这么恨我,倘若哪天我家道中落,你会不会为了一口斋饭把我卖到栖霞寺,给那些老秃驴当狗使唤?”
宋世恩捂着袖子,打声哈欠:“你方才不是准备出家?何故要当狗?”
阮望之冷哼一声,搓着头发上的泡沫,“你果然想出家。枉我先前想说香港那地方没什么意思,你若愿意,咱去北平读书。虽说去年我只在北平待了半个月,但护国寺一带的驴打滚实在叫人忘不了。”
宋世恩困得连北平二字都未听进去,闭着眼点头。
“菩萨,菩萨?你说那撒黄豆面的老妈子是不是给我下降头了?”
宋菩萨继续点头。
阮二爷唱了半天独角戏,用光盆里最后一瓢水,拉起昏昏欲睡的宋菩萨,非要给他洗澡。又是一顿折腾,菩萨乖乖坐在凳子上打盹,头发湿了又干,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楼下脚步声渐近,也不知道谁在那说宋府的大太太死了,宋世恩挠了挠耳朵,迷迷糊糊地睁眼。昨晚没拉床帐,光线一下透进来,他偏过头,毛茸茸的脑袋压在胸口,肩膀稍微一动,怀里人夹紧他大腿,闷声闷气道:“宋菩萨,你行行好,往后出家了,秃驴哪给我睡懒觉的机会。”
驴?
你莫不是想吃驴打滚了。
宋世恩闭了闭眼,怀疑自己在做梦。
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宋少爷,您起了吗?老爷有要事找。”
第12章 解语花
宋世恩下意识地“嗯”了声,也不晓得在“嗯”啥,拨乱怀里人的头发,“阮兄,你莫将这鸟窝塞到我被子里,我孵不出鸽子,也煲不出靓汤。”
阮望之置若罔闻,捏住枕头套,麻麻赖赖,不如自个屋中的真丝料子,心里不爽,踢了一脚被子,“孙妈,快把我的枕头拿过来……宋观音细皮嫩肉,你怎敢……怎敢……什么少爷书童,再顶嘴,我必去母亲那里告你一状。”
宋世恩只觉得小腿一阵凉飕飕的,蜷起腿……(省略一段长佩不让描述的部分)阮望之身下一紧,清醒了三分。抬头,耳边敲门声不止,他半眯着眼,摸到昨晚带上床的水瓢,啪地掷出去,宋世恩肩膀一耸,越发觉得胸闷,抓住那一团鸟窝,正要扔下床,眼皮忽然被弹了下,“宋观音,昨晚没把我烫死,今早急着把我薅秃,怎么,非逼我去栖霞寺敲木鱼?”
阮望之两手撑着枕头,将他整个人环在身下,宋世恩眨眨眼,掐一把大腿,不疼,抱着被子继续睡。
一滴汗落到颈间,他挠了挠耳侧,阮望之捏住他下巴,门口小厮说什么死不死的,他伸手捞拖鞋砸门,楼下孙妈突然惊呼道:“哎哟菩萨啊,宋府的大太太咋也没了?”
手背上的青筋霎时绷起来,宋世恩咳嗽几声,阮望之不知所措地松开手,门外议论声不止,乌鸦从破洞的纸窗里钻进来,飞了一圈,宋世恩逐渐回过神,后背一凉,阮望之掀开被子,好半晌蹦出一句:“节哀。”
他揉着脖颈下床,拖鞋不知道去哪了,赤脚踩上地板,困意顿消,眼前依旧白茫茫的一片。
门一开,小厮急忙拱手行礼道:“宋少爷,您可算醒了。今早宋府差人来报,说您家大奶奶故去了。”见大少爷从屋里出来,他咽了口唾沫,“我家老爷听说后,命小的送一副挽联过去。这会儿宋老爷也到了,您快些洗漱,随小的去前厅吧。”
宋世恩脑袋一片空白,被父亲带回家,守孝三天。
第四天该回来了,阮望之起了个大早,蹲在门口喂鸽子,宋世恩穿着死气沉沉的白褂子上前行了一礼,“伯母。”
阮望之指着自己胸口,回头,刘氏掩着帕子走来,“世恩,我正想叫小厮去宋府知会你,过了二月二再来陪望之温习功课。不想你已经到了,这叫我该如何安排。”
她转身拍拍儿子的手背,“罢了。望之,你先送世恩回去。”
两人一怔。阮望之刚要问缘由,宋世恩俯身行礼:“多谢伯母好意,我自己回去便是。”
走下台阶,阮望之跟在他身后,丢了颗花生糖,他没接,往他后衣领里塞,宋世恩嘴角撇得厉害,“阮兄,你若吃不下这些糖,不妨拿去保育院捐了。”
阮望之轻敲他后脑勺,“你是不爱吃糖,还是不爱吃我给的糖?”
“花生。”
“什么?”阮望之倾身向前,宋世恩一把推开他,捡起糖果,别过脸,宋公馆的偏门虚掩着一条缝,两个穿着黑布短袄的小厮推着板车穿过马路。
车到近前,阮望之瞳孔一缩,宋世恩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拉着连退数步。两人同时看向宋公馆,刘氏还站在门口。马路上人多眼杂,卖炒板栗的摊子支起一顶宽大的油纸伞,挡住二人身形。
阮望之望向路口,前排小厮醒了一把鼻涕,后排小厮高声提醒他看路,路口有什么?宋世恩踮起脚,忽然被人蒙住眼睛。
车上盖着黑红交错的破布棉被,车轮一颠,一条没做过粗活,白得发青的手臂垂下来。细长的指节被烫掉一层皮,十根指甲被硬生生拔掉,血早流干了,只是停留在记忆的颜色,深深地刺红了阮望之的眼睛。
宋世恩扒开他的手,只见板车骨碌碌地消失在巷道尽头。
“你家最近还好吗?”
阮望之收敛情绪,给了个“你想问什么便问”的眼神,宋世恩抿了下唇,“阮伯母为何叫我龙抬头过后再来?”
“你丫现在知道好奇了?”阮望之揉乱他后脑勺的头发,“方才我要问,你一句不叨扰,转身就走,我忒么拦都拦不住。”
宋世恩哑然,片晌才道:“抱歉。”
“你怎么又道歉?”
“那你要我说什么?”
阮望之扯住他袖子,往回走,“我今儿倒看开了,你的好奇心只有三分钟。往后带你去夫子庙听《武松打虎》,不用买票,门口站一会儿就成。你丫图个清静,我图个,图个……罢了,我花钱买只蛐蛐,听它叫一宿,也好过跟你青灯古佛地对坐一夜。”
青灯古佛?你知道这词什么意思吗?宋世恩停下脚步,心里继续嘀咕:你当人人都像你,好奇心害死猫。不成,街口那只黑猫抓老鼠厉害着呢,可不能白白叫你害死。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在偷偷骂我啊。”阮望之朝他招了下手,“过来。”
宋世恩站着没动。
“三。”
“二。”
“一”字没落下,香烟贩子碰巧从两人之间穿过,宋世恩转身往回走,阮望之一把搂住他脖子,硬是将人拽进了自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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