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23)

  谁叫你忍了。

  不,谁说我磨蹭了?宋世恩捏着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阮望之替他翻了一页纸,“你想与我在这片屋檐下待到海枯石烂,也行,反正学校停课闹游行,师父一时半会儿又回不来,咱有大把时间挥霍。可不把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查清楚,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你不踏实?你不过将我家的旧事当作话本小说,听个热闹罢了。宋世恩垂下眼,不情愿地接着道:“年后医馆缺药,二哥写信请他回来。大哥不肯,后来北边打仗,镇江的药馆被政府征收,他只好带着大嫂回南京。回来的路上,他们一家染上肺痨,二哥辞了医馆的活计,替他去江宁乡下找药。”

  笔尖顿在纸上,晕开一道深灰色的墨痕。阮望之凑近又后退,按住他肩,“这是哪一年的事?”

  “民国二十四年。”

  “那阵子公馆里隔三岔五挂白灯笼,我大半年没去上学,没想到你家里也有人病倒了。”

  “不止。”头顶飘来阵阵鸦片味的白烟,回头,阮永清倚着屏风又抽起来,老桂子退到一旁,慢慢等他这阵烟瘾过去。

  宋世恩另起一行,“二哥从浦口回来后没两天,二嫂难产去世。大嫂肺病加重,却撑着半口气替她置办后事,不到半个月也跟着去了。大哥用了二哥找来的药,捡回一条命,可到底伤了元气,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日”字没写完,身后木门“吱嘎”一声开了,他匆忙停笔,阮望之盯着字条看了又看,偏过头,老桂子点亮一盏红纸灯笼,阮永清跨过门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肩膀轻耸,“慌什么?我爹现在连我都不认识,老桂子又瘸了一条腿,扶着他去敲窑姐的门都忒么费劲,哪还有工夫管咱俩。”

  宋世恩默默解开树杈上的死结。他切了一声,拉着他往月季花丛里钻,“这回总行了吧?少爷,你可真难伺候。”

  宋世恩点头,阮小厮继续问:“后来怎样?”

  “什么后来?”

  “宋大伯父怎么没的?”

  “大哥在家养病,一日托我去街上买本《伤寒论》,又叫我给书店老板递上一封信。老板给了我一本小册子,冬至那天,也是你复学那日,大哥发现麦冬、玄参和款冬花泡水可治肺病。”

  阮望之抱着膝盖,偏头看他:“你竟还记得我复学的日子。世恩,你对我的心意,原来这么早就藏不住了。”

  他搓了一把脸,一脸愁容,“这叫我如何回应你?虽说我看过几本西南那边传过来的话本,可我真不好这一口。”

  宋世恩一头雾水,你不是在问我的家事么,这与风月话本有何关系?西南话本里能有什么?总不能掀开床帐,给你画一个麻辣兔头。

  “你我同窗多年,倘若我断然拒绝你,日后我们该如何相处?”他一手撑着草坪,余光偷瞄身侧,对面垂着眼,他挠挠鼻尖,抬眸,西南角的云飘得很快,遮住镰刀般的月亮。

  四下只剩风声,他装不经意地咳嗽一声,“世恩?”

  对面肩膀动了一下。

  “其实被我说中了心思,也不必羞成这样。”阮望之拔了两根不知名的野花丢过去,宋世恩拍拍袖口,挪远了些。

  “你躲什么?”他主动凑近,对面往后挪了七分,他脸色一变,故意向前挪了半寸,对面没动静,地上的影子被柏树叶子笼罩,摇摇曳曳,他握紧拳,等了半晌,耳边只有断断续续的胡琴声,他挠挠后脑勺,一颗心仿佛被一截树杈勾着,晃晃悠悠,落不下。

  宋世恩收了笔,打量偏院,一高一低的两道人影若隐若现,过了石板桥,有棵榕树挡着,看不清了,起身想走,阮望之拉住他袖子,“你若愿意,我们不妨还像以前那样相处,等我多看两本西南那边传过来的话本,再考虑接不接受你,如何?”

  接受什么?

  麻辣兔头里面少放些花椒?

  不放花椒算什么西南菜?

  不对劲,我怎么也陪你在这七想八想?

  “你爱怎样便怎样,我管不着你。”宋世恩抽回袖子,阮望之挡在他跟前,“你去哪?我还不晓得宋大伯怎么走的,你倒先走了。”

  我哪得罪你了,你咒我做甚?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绕到墙边,手腕忽地一紧,阮望之往他左右手各塞了一支钢笔,“你若怕被旁人听见,只管接着写。”

  说罢,他上前半步,自以为是地笑道:“如何,我够不够贴心?”

  第30章 春风落叶

  月色朦胧,廊下桂花树影轻轻晃动,阮望之探出大半身子,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宋世恩碰了下他手背,他心下一动,抱着胳膊来回搓,“你摸我?”

  “你……”宋世恩深吸一口气:“你莫要多想。”

  话音未落,乌鸦扑棱棱飞向偏院,他止住话头,阮望之俯身凑近:“世恩啊,我晓得你对我心存杂念、图谋不轨,可未免太心急,我多看两本西南话本,也是为你好。你看,若我们真在一起,可不得学床上那些姿势。究竟你上我下,还是你左我右,不看那些书,你能想明白吗?”

  我明白什么?我不过碰了你一下,你又想到哪去了?宋世恩撕下一张纸,阮望之敲了敲先前落笔处,“你大哥后来如何了?”

  身后脚步声愈发近,宋世恩不敢妄动,盯着鞋面,彼此间横亘着一根半死不活的狗尾巴草,阮望之一脚踩过去,鞋尖抵着鞋尖。

  他左右没辙,提笔道:“大哥服了半个月药,咳血渐止。二哥却在药馆染上风寒。大哥替他配药,病好后,竟染上肺痨。”

  身后脚步声一顿,阮望之探出身,宋世恩跟着看过去,头上插着牡丹花的窑姐对着水井抹起胭脂。

  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他扭过头,桥下早不见人影,偏院亮起一排红灯笼,窗边人影憧憧。

  “你大哥不是病过一场,怎么又染上肺痨?”阮望之一手撑着墙,挡住全部视线。

  宋世恩拔下笔帽,冷冰冰地对视。阮兄,我劝你日后少在国文课上写数学作业。如今连主语是谁都分不清。

  他换了支笔:“二哥病重,大哥照着书店老板给的方子抓药,大伯父极力反对。父亲劝了几日,忽然病倒,咳血不止。大哥从书店老板那要来新的方子,喂父亲服下,等他稍有好转,将方子拿给二哥,二哥服后,病情急转直下。”

  “真看不出来,我记得你大哥那时常来我家,说要合办一处药园,你家要六成利,我家四成,我娘不乐意,在背后说你大哥钻钱眼儿里去,早知道不替他做媒,害得雨花台的赵小姐早早没了。我说这哪跟哪,人家赵小姐嫁的是宋二哥,跟他家老大有啥关系,我娘嫌我胳膊肘往外拐,我爹骂我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世恩,我就不明白,怎么每回我替你说话,都得挨骂。”

  谁叫你非在阮伯父说正事的时候插话。宋世恩甩了甩不怎么好写的钢笔,甩不掉身上的黑锅,只好继续道:“大哥重新研究药方,将款冬花换成枇杷叶,自己试了一阵,不料病情加重,比二哥先一步故去。”

  阮望之眼神沉了沉,按住他肩,“节哀。”

  “大嫂替他守灵,旧疾复发,没两天随他去了。大伯母伤心欲绝,母亲忙着安慰,二哥帮忙置办后事,连着几日没顾上吃药,大哥头七刚过,他跟着走了。大姐从夫家赶来,途中染上风寒,又在灵堂跪了一夜,感染肺痨,没多久也故去了。再后来大伯父,伯母,父亲,母亲相继病倒,只有我,我还活着。”

  写到最后,手背蹭上一团黑墨,“父亲”两个字像飘在远处的一艘小船,飘飘荡荡,变成一团黑色的影,斑斑驳驳,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阮望之背着手朝前看了看,偏院灯笼灭了一盏,窑姐儿扭着胯走过去,敲开门,没一会儿,扬琴声远远传来,他拉着宋世恩走到背风处,问道:“你说的那位书店老板,我怎么听着像姓曾的那位?当初我三哥找他买书,被他哄着信了什么延长增粗口口的秘方(口口指的是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自己买药回来试,结果吃了满嘴燎泡。”

  宋世恩摇头,“曾先生只卖书,不懂医术,你三哥大概找胡先生买的书。胡先生早年在奉天学过跳大神,后来东北沦陷,来南京自学了拔火罐和针灸,常鼓捣些神神鬼鬼的医术。去年清明,他感染了风寒,不吃药,给自己放了三天血,因而病故。父亲吃过他的方子,叫我给他送副挽联,不曾想被他家太太赶出来,往后便没了交集。”

  “你说,咱们两家的疫病,会不会和那老家伙有关?”

  他沉吟片刻,合上笔帽:“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没有我带你找。”阮望之牵住他的手,宋世恩眼皮稍稍一抬,“如今书店歇业,胡太太随曾先生一道回了山海关。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手腕忽地一紧,他连挣几下,没挣开,蹙眉道:“你我两家的疫病本不同,胡先生又与我家无冤无仇,何必改药方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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