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34)

  赵管家接连磕头,宋世恩踢开墙角的地毯,狐狸毛比想象的软,远远听到一声“多谢菩萨开恩”,阮望之嘴角一耸,哼道:“菩萨和财神都分不清,老赵脑子忒么锈透了。”

  菩萨与财神,与你又有何干系?

  宋世恩心中腹诽,穿过紫藤长廊,骤雨不停,前厅灯火通明,阮永清指着一群听差痛声大骂:“你们这群狗东西,老子的女人他妈死绝了,你,你,还有你,明早叫你家丫头过来伺候。刘权贵,出门给老子叫辆车。”

  “老爷,时候不早了,不妨等望之过来,咱坐下来吃一顿八珍席,吃完我伺候您回屋歇息,明早陪您一道拜访奈何大师。”

  “那老秃驴骗了老子八百银元,你他妈还抢着去送钱?”阮永清一把掀翻餐桌,酒菜洒了一地,刘氏闭着眼浑身一抖,捏着帕子上前,“老爷,你有所不知,奈何大师近日得了一块滋肾固精的玉石,这石头从奉天流过来,满洲国皇帝每晚靠它助阳补虚。”

  他瞪起眼,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节节颤动:“你他妈以为老子也被太监玩坏了?”

  “老爷,宫里的秘闻做不得真。您龙精虎猛,金枪不倒,若将那玉石摆到房中,更是锦上添花,所向披靡。”刘氏好言相劝,反倒被推到一边,“咚”地,脑门撞到青釉梅花瓶,血流如注。

  宋世恩心头一紧,一脚踏出紫藤花架的阴影。

  阮望之扯住他袖口,“你现在过去讨一顿嫌,等我爹酒醒了,彼此都难堪。况且你晓得我家金创药在哪吗,就忒么往前跑。”

  理是这么个理,可站这终归不是事。

  宋世恩换了一只手撑伞,走上台阶,前厅仿佛被一群群苍蝇围住,黑压压的人影从左挪到右,他费力地盯着桌前那一摊血红,不知何时,身边的影子越来越远,回头,树影憧憧,廊下多了一团黑影。

  走近,井边多了一张渔网,旁边摆着一把铁锹,刃口沾了血,阮望之划亮一根火柴,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宋世恩定睛一看,果然见到几撮猫毛。

  阮望之撑着膝盖站起身,半天找不到尸体,扯了两根狗尾巴草,埋到树下,“世恩啊,你说黛玉葬花的时候在想什么,留得残荷听雨声?”

  “你记错了,那是第三十七回,宝玉叫人拔去大观园的残叶,黛玉说她不喜欢李义山的诗。”他将伞朝前递了递,阮望之拣了一把月季花瓣,插在土堆上。

  宋世恩抿了下唇,低声道:“节哀。”

  阮望之回头,忽地扯住他裤腿,“单就一句节哀?呵,你对我娘和我家里下人百般用心,如今我的猫死了,怎不见你掉一滴眼泪。”

  第45章 雨中的月亮

  宋世恩后退半步,你的猫若受伤了,我替它包扎,如今只剩一撮毛,你叫我替猫毛正骨,还是替铁锹施针?

  阮望之抱紧他大腿,湿漉漉的长裤黏在身上,宋世恩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抬腿,又道:“请节哀。”

  “我娘脑门磕了一个洞,你晓得急,我的猫死了,你就说个请字?”

  后面的“节哀”被你当挂面下鸡汤里了?

  宋世恩加重语气:“节哀。”

  阮望之长叹一口气,仿佛将半生的哀愁全叹了进去,“如今你连请字都省了,可见你对我的猫相当有敌意。”

  演,你继续演,公馆里的白衣女不必抓了,烟馆里的那口紫砂锅也不必调查了。宋世恩将伞往后挪了挪,雨点沿着阮望之的脸颊滑落,仿若哭过,越发觉得他做作。

  “说了做我一人的菩萨,你不愿听。也罢,我怎能痴心妄想,想着陪你睡一觉,便改掉你这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的毛病。”

  阮望之扛着铁锹走向后院,过了朱漆木门,两个听差蹲在树下赌牌九,宋世恩别过脸,“哐当”,铁锹稳稳砸到牌桌上,阮望之搭上两人的肩,“这个点赌牌,差事不想要了?”

  听差浑身震颤,嗫嚅到说不出话。

  阮望之往他俩怀里各塞了一把碎银子,“无妨,我娘今晚伤着脑子,没空管你俩,待会若有人找我,晓得怎么说?”

  听差跪在泥坑里连连点头。

  阮望之一手插着兜,抬头,雨打槐叶,风吹过,雨珠簌簌而落,他霎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世恩环视一圈,幸好附近没人。

  “宋菩萨,你若想淋死我,不妨再等半炷香。照这雨势,我娘脑门没止血,我忒么淹死在马路上,到时候化作冤鬼陪你去栖霞寺撞钟。”

  好端端的,又撺掇我出家作甚?

  宋世恩攥紧伞柄,何况我进去了,家里那两间药铺不就白给了,呵,你们阮家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过了马路,阮望之侧身避开挑着扁担卖阜宁大糕的老汉,“你不愿做我一人的菩萨,那我便是你唯一的鬼。怎样?”

  宋世恩将伞递到他面前,你自己出门不带伞,淋雨又要怪我,明日感冒发热,定要说我暗地里咒你,我若真有这般本事,早去东北收拾日本人了。

  抬手招了辆黄包车,雨天多付一块银元,还剩四十二块,以前花钱不用愁,如今攥着自己的薪酬,还得防着隔壁二世祖抢了去。

  这日子过的,真窝囊。

  阮望之抱着膝盖,用力咳嗽一声,没得到回应,连打三声喷嚏,车夫扭头看他一眼,他眯眼笑笑,偏过头,宋世恩迅速垂眸,攥紧荷包。

  “你这扭扭捏捏的姿态,又做给谁看。”他一手托着下巴,倾身向前,想想又后退,“我做你的鬼,并非对你有意,正如你将伞递到我头顶,并非心甘情愿。”

  宋世恩喉结上下一动,你知道便好。

  阮望之翘起二郎腿,“世恩啊,司马昭揣着明白装糊涂,欧阳修爬了半天山,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呢,秃子头上的虱子,以为对我冷淡一分,我便能多注意你一分。”

  宋世恩绷直嘴角,任风从耳边吹过。

  穿过挹江门,桥下画舫亮着微弱的光,岸边传来几声琵琶,嘈嘈切切,听得人心烦。

  “二位爷,到了。”

  阮望之撩开嫩绿的柳条,走进伞里,“世恩啊,你这般急着抓住白衣女鬼,无非是怕她使手段将我勾了去。我又不是唐僧,总不至于对个白骨精失了分寸。”

  宋世恩嘴角轻耸,你又看了哪本三流小说,上次唐僧还是个武功绝顶的花和尚,如今又跟白骨精纠缠不清。来日吴承恩托梦,可别说走大路碰到鬼。

  阮望之在他头顶虚虚地画了一个圈,宋世恩收起伞,走到廊下,偏厅人影绰绰,井边多了个油纸包,凑近点亮一根火柴,阮望之闻了闻纸包,“牡丹大姐吃这么多牛舌饼,今晚大抵唱不出《贵妃醉酒》,到时候我爹一巴掌甩过去,她找老鸨哭一哭,老鸨领着她上门讨公道,我爹碍着面子,必然将她娶进门。”

  他扯了一根柳条,逗着井边的王八,“我猜牡丹大姐她娘病了,急着嫁进来找药馆里的伙计开方子。”

  宋世恩沉默片晌,睫毛上沾上雨水,连眨了几下眼睛,捡起一片纸屑,“你怎知这是她丢下来的纸包?”

  “七姨娘就是这么嫁进来的,后来她老子娘死了,她也死了,她儿子吃了我娘送的桂花糕,两腿一蹬也随她去了。”

  宋世恩呼吸发紧。阮望之挠了挠王八的下巴,“别用看神仙的看着我,我这算命的本事,传狗不传人。”

  算哪门子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从前见过七姨太,只是不知她有过孩子。

  阮家内斗不断,阮望之凭一张纸猜到这些不奇怪,只不过……他撑开伞,上前半步,“你昨日为何不同我说?”

  “你又没问。”阮望之“啪”的一下拍死手背上的蜱虫,“我家那么多破事,你知道多了,难免会打退堂鼓。”

  宋世恩眯起眼。阮望之弹了下他脑门,“嫁到我家的太太,没一个斗过我娘。你若不一心求死,何必与我绑在一块。”

  宋世恩默默转身。与其听他胡说八道,不如讨教些正经事。

  阮望之踩着他脚印,“砰”地,鼻尖撞到后脑勺,还没来得及开口,宋世恩先一步递上帕子,“没流血,没破相,没必要给我乱扣罪名。”

  阮望之举起帕子,晃了晃,“这算定情信物?”

  他装看不见:“阮家大小事,你是如何掌握在手中?”

  “啧,你这岔打的,我姥姥家没那么远。”阮望之一手搭上他肩,“我家里的女人斗来斗去,斗不远,斗不走,这辈子离不开母鸡绕一圈就能看到头的宅院。你大伯与你爹天南海北地跑,凭你一个人哪能探出那么多情报?你兜里的钱够吗?”

  宋世恩错开一段距离,盯着雨中的月亮,“只要钱到位,就有听差当你的眼线?”

  “你家听差快走光了,从哪打探,不妨老老实实地等着老桂子给我爹递情报。”

  第46章 白牡丹

  宋世恩一脚踏进水坑,踩碎朦胧的月光,“我猜你不愿提那些整人的手段,是怕我发现你和阮伯母是一类人。何必呢?我早知你是这样的人,何必在我眼前装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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