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齐齐抬头,宋世恩斜蹬他一眼,阮望之跨前一步,揉乱他头发:“世恩啊,鸟都比你听懂人话。你转身作甚,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这般羞辱我,我凭什么搭理你?宋世恩指甲掐进掌心,想着后退,可现在退缩,那便坐实了阮望之心中所想。自以为是的家伙,成日说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话,我岂能容你得逞。
“你想结婚,明日同伯母说一声,自然有人上门做媒。”他跨过台阶,垂花门隔开两人的影子,“我提前祝你与那位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世恩啊,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想拆散我婚姻的决心,这叫我如何睡得着?”阮望之死死攥住他手腕,宋世恩听到他的心跳,扑通扑通……不安,迫切,焦虑,一个人怎能有这么多情感。
他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欠债还钱,还完呢?他究竟还想得到什么。
狼狗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早不见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阮望之踢了它一脚,转瞬被追得满院跑,躲到宋世恩身后,“这狗随你,一见着我就把持不住分寸。”
“松手。”宋世恩一胳膊撞开他,没好气地转移话题:“伯父找你究竟有何事?”
“你这岔打到姥姥家,你姥姥下有灵,待会儿爬起来数落你扰她清梦。”他伸手弹他眉毛,宋世恩侧身一避,拐进偏院,阮望之一脚踢翻鸡笼,母鸡飞出院落,公鸡跳上枝头,小黑狗舔着树下的泥水,莫名挨了公鸡一脚,吓得东躲西藏,阮望之避开一地鸡毛,忙跑去扶起竹筒笼子。
宋世恩先一步上楼,探出一只爪子的三花猫碰了一鼻子灰,蜷在门边装作无事发生地舔尾巴,阮望之和它对视一眼,竟生出同病相怜的意思。
跑上楼,宋世恩先他一步关门,没辙,站在楼梯口喊了两声:“世恩啊,咱先不提你姥,欸,也不提我姥,你挪什么屏风。”
没人应,扒开里屋门缝,不见人影,自顾自地嘀咕:“我爹在外头吃了苍蝇屎,不找厨子,不找卖菜的大爷,找我耍威风。你说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没有。
宋世恩在心里应和一句,转瞬摇头,关我何事。
阮望之掀开床帐,一股脑倒在枕头上,“我怀疑牡丹大姐又在我爹面前挑拨离间。”
他睁开左眼,悄悄打量他,“我今晚去烟馆会会她,你可愿陪我一道?”
第56章 阮太太
“不成。”宋世恩断然拒绝:“伯母叫人把狗洞砌死了”
阮望之一骨碌坐起身,瞅见他皱眉,故作不以为意道:“那个阿虎,我早晚叫他去姥坟头吃苦头。”
你随意。他翻开书,甘草,清热解毒,枝桂,温通经脉……记住了开口,往后翻了两页,视线不自觉上移,盯着青瓷瓶上的倒影,阮望之抱着被子,靠着墙打盹。
起身洗漱,长裤沾了泥点子,丢进竹篓,长衫还能再穿两天,袖章落了灰,摘下不知放哪,绕着床头走了两圈,阮望之陡然睁眼:“世恩啊,借我两根针。”
“先洗漱。”他掸掉床头落叶,拉开柜门抽屉,梨花木匣子里装满了银针,白晃晃的,阮望之笑容僵在脸上,“世恩啊,宋伯父已经下葬,你还想怎样。别怪我说你,你这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黄鳝。一旦将过去的事背在身上,以后怎么跟我一辈子。”
你不背?谁说屋里有鬼,赖在我床上不走?也罢,这是你家,你随意。转过身,突然定住脚,谁说要陪你一辈子?嘶,我怎么又着了你的道。
阮望之倾身向前,故意挡住头顶的光,“哪天我惹你不痛快,你拿两根针把我扎成窟窿,三五十年后愿不愿意同我合葬?”
宋世恩嘴角往下一撇:“两根针扎不死人。”
阮望之竖起三根指头。
他眉毛一挑,先截住话头,“我不想在床上同你讨论数学题,你既不愿洗漱,劳驾,先把衣裳脱了再睡。”
阮望之上下扫他一眼,“你想看我精壮的肱二头肌,还是盼着行云雨之事?世恩啊,打小就没人给我织过毛衣,脱了里衣,我可就赤条条的一个人,深更半夜,你真能把持得住?”
阮家上上下下十四个丫鬟,七个老妈子,怎会少着你穿?你自己不愿意,竟还赖上旁人。罢了,跟你这人讲不通。
宋世恩侧身躺倒,数着帘上的珊瑚珠子。
阮望之掰着他的肩膀,一并靠到枕头上,“我失了贞操不要紧,伯母在天有灵,见你被我压在身下,半夜请女鬼上门,我俩王八绿豆看对眼,早早难分难舍,女鬼该同伯母说实话,还是挤到咱中间,掐着我脖子,叫我还她儿子?”
宋世恩睫毛颤了颤,“你怕白牡丹半夜敲门便直说,何必弯弯绕绕?”
“菩萨,你怎么能躺在我床上想着别的女人,俗话说水性杨花,花容失色,色即是空。你想当和尚便直说,何必弯弯绕绕?”
你文采斐然,你出口成章,你随意。
宋世恩闭上眼,不知老桂子查得如何,睡不安稳,身后蓦地传来几声低喘:“嘶,呃……啊,啊——”
你又做甚?
“啊――呼,呼……啊……”
忍无可忍,抱着被子坐起身。
阮望之费劲吧啦地往耳后扎针,眼皮往上一抬,扯住他裤腿,宋世恩往后缩了缩,他啧了一声,改抓他脚踝,“你一点不肯帮我?”
帮什么。
不帮。
宋世恩别过眼,阮望之心里沉了沉,松开手,往耳朵后头扎了一排针,左右睡不着,掀开半边床帐,月上柳梢,雨打梨花,阮永清今晚去寻白牡丹,大抵不会再有人来偏院。
他翻了个身,疼得倒吸气,“世恩啊,神不来渡我,我便去求观音,你怎知白牡丹便是白衣女鬼?绣花鞋,牛舌饼,紫砂锅,她一样没当你面前拿出来,假若两指一掐,算出她不一般,那你五指一握,摸摸我这里。”
指着身下,宋世恩喉咙一哽,低声骂道:“不正经”,阮望之欺身压上来,“叫你摸摸肋骨,你想哪里去了?”
“松手。”他几次挣脱不开,仰头看天。
“今日为了你,叫我爹踹了一脚,不心疼就算了,竟想到那事。”阮望之凑近几分,下巴轻轻搭在他颈间,被子偶尔蹭过耳根,疼得直喘气,喘得胸腔震颤:“你究竟看上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
宋世恩喉结滚了滚:“一样没看上。”
阮望之歪着脑袋笑:“果然,你看上了我的灵魂。”
宋世恩闭上眼。你随意,我今晚不会再说一个字。
天亮,阮望之不知去哪寻了一把杀过猪的菜刀,直往耳后砍。他退到门边,没见着血溅当场的画面,轻呼一口气。方才那般大动干戈,不过为了切开纱布。
真真无趣,做这副样子给谁看。他转过身,三凤匆匆跑进院子,“少爷,太太抄,抄完《黄庭经》正要朝您院中来,路过后院的水,水井,天上忽然掉下来一双绣花鞋,她,她……”
一口气没提上来,阮望之递上菜刀,三凤瞪大眼,宋世恩当即挡在她跟前,阮望之嘴角轻耸,改成一杯凉茶,“我娘又不是经不住事的人,老常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掉下一双鞋又怎样。”
三凤不敢接,忙跪下来磕头道:“太太,太太跳井里寻那双鞋,到,到现在阿虎和阿斌还,还未将她捞上来。”
宋世恩瞳孔骤缩,阮望之“啪”地放下菜刀,砧板裂开一条缝:“真的假的。”
语气没有丝毫上扬,眼神淡淡的,似不关心,又似……宋世恩咽了下唾沫,忽然形容不上来。
三凤下意识地瑟缩一下:“千真万确,这,这种事您借小的一万个胆,小,小的也不敢胡乱捏造。”
阮望之不疾不徐地拍掉石凳上的浮灰,“我爹呢?”
“福贵去老门东叫老爷,到,到现在还,还未回来。”
他“哦”了一声,示意宋世恩坐。对面没动静,拉着他胳膊一把坐来,“你急什么,我又不是司马光,再有本事也不能砸缸救人。何况又没个缸给我砸。各人有各命,她没了我给她哭丧,活了我就夸阿虎你忒么真有本事,以后守在长江边上,瞅见哪个寡妇想跳下去,不妨帮一帮。”
他掀开鸡棚,翻了翻草垛,举起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三凤吓得缩起胳膊,看向宋世恩。阮望之抬手一挡,“看什么,你将它拿去溶了,打一对戒指耳环。”
敲了两下桌面,宋世恩抿着唇,重新坐到他对面。
阮望之继续道:“三凤,你来我家这些年,我娘没替你置办过一件嫁妆。日后我当家,你们这些替我办过事的老人,想留下的,薪津加倍,想出去嫁人,我也不拦着,定替你备齐一箱首饰、四匹绸缎,叫你风风光光地回丹阳,怎样?”
三凤怔了几秒,声音里突然带上哭腔:“少爷大恩大德,小,小的无,无以为报……”
他抬手打断:“什么叫无以为报,我叫你现在报。你说,阿虎光绕着我娘转几个意思,总不至于想与我爹抢女人。三凤,你将这话传出去,好叫那些来我家打牌的太太们听个乐呵。”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