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这钱不能借。他背着手,转身就走,阮望之咬了一口纸皮馄饨,烫得倒吸气,“嘶,老板,你家料碟呢?”
“你一毛钱不给,还想吃我家辣椒?”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甩,扇飞一只苍蝇,阮望之退开半米远。
摊前伙计“哗”地泼出一盆水,迎上前,宋世恩脚步微顿,老板剁起肉馅,阮望之不以为意,舀了一颗溏心蛋递到他嘴边,“尝尝,我帮你吹过了,一点不烫。”
宋世恩冷脸推开。阮望之早就习惯他这副表情,解开长衫扣子,老板提着菜刀上前,“欸,我这可不兴做皮肉生意。”阮望之没搭理,扯下一颗扣子,塞到宋世恩手中,“我们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没想到船上还隔着楚河汉界。”
老板挥了下菜刀,他装没看见,横挡在宋世恩跟前:“你想要我的定情信物,直说便是,何必学林妹妹一步三回头,一脚一个坑。”
谁是林妹妹,谁要你的纽扣。手里硌得慌,低头,竟不自觉刮下一块金箔。宋世恩心道不好,若还回去,他必然说自己见钱眼开。
可是谁想要你的金箔。
宋世恩咬着牙,不情愿地掏出两块铜板。
阮望之喝完一碗馄饨,又要了两颗茶叶蛋,剥了壳递过去,宋世恩抿着唇,想想又觉得不对,我付了账,凭什么不吃。借着他手咬了一口,总觉得这姿势别扭,伸手,不成,指尖沾着金粉,若叫他发现了不得了。
“我说宋妹妹啊,你吃这般快做甚,噎着了还得买碗胡辣汤顺下去,你喝不喝,我去讨一碗。”
宋世恩瞪着他,含糊开口:“你有钱么?”
“没钱。”他耸了下肩,“只好讨碗刷锅,横竖颜色差不多,你将就一下,等进了烟馆,我再帮你顺一盘梅花糕。”
第67章 夜幕深处
宋世恩擦了下嘴角,站起身,阮望之和他一道看去,人来车往,热气蒸腾,他朝对面抬了抬下巴:“王记的烤鸭卷饼、孙记的牛肉锅贴、李记的酱肉烧饼,这三家常年在烟馆门口支摊。”
宋世恩没搭理,盯着巷口的黑衣人影。草木皆兵,那人会不会是长贵?上前几步,阮望之自顾自道:“烟馆里头一盘什锦菜两毛八,那群有钱大爷又不是冤大头,外头锅贴四两三分钱,烧饼更便宜,两分钱能买七个,就不晓得塞了什么肉,若吃到阴沟边冻死的田鼠,一准儿得病。”
壁灯照亮黑衣人的左半边脸,宋世恩瞳孔一缩,两手紧紧攥着裤缝。人影转过身,倏地吐出一口气,原来只是个巡夜的伙计。
目光上移,阮望之横挡在他跟前:“你看我做什么?”
我若看你一眼,天打雷劈。
“轰隆――”
老天爷真是个睁眼瞎。
“哗啦――”兜头一盆水浇下,楼上大姐叼着烟,斜襟旗袍大大敞开着,宋世恩匆匆别过眼,下一刻,光膀子的男人跳下墙沿,他踉跄后退,阮望之按住他肩膀,话音戛然而止。
二楼叫骂声不绝,女人急忙回头:“我不过倒盆洗脸水,你又在瞎吃哪门子醋?说了屋里没人,你偏不信,那查,查啊!我若真有这般心思,怎肯跟你这死鬼过大半辈子?”
阮望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抬起袖子,想替菩萨擦擦脸,宋世恩侧身一避,他扯了下嘴角:“这世上好男人不多,幸好你遇到了我。一来,我以后绝不纳妾,太太生不出儿子也无妨,反正生出来也不定是我的。”
他朝巷口轻轻一扫,光膀子男人敲开隔壁院门,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凑近些道:“二来,我不会背着你偷人;三来,阮家上下就我没喝过花酒,断不是因为兜里没钱。”
宋世恩抿紧唇,好端端的,又扯到自己身上作甚。
他摊手,“你不信?”
你喝花酒,与我何干?
继续打量院门,前院进不去,钻进最近的一条巷道,阮望之拨开头顶的榕树叶子,道:“小时候在烟馆门口等大哥,常常又饿又困。后来卖猪耳朵的大爷看不过去,叫我上他的板车睡一会儿。我一觉醒来,天灰蒙蒙的,大爷不见了,有头牛在我头顶吃草,我不敢乱动,躺在田埂上等了半晌,不见有人来寻。那时我就在想,若今天死在这里,家里大抵也没人放在心上。”
宋世恩皱了下眉,“阮伯母生前处处为你考量,你这么说,倒伤了她的心。”
“你懂什么。我爹要是死了,我大哥当家。姨太太每月就那么点月钱,哪够她拿回娘家接济舅舅。她这个人,一心往上爬,我家那么多位姨太太,她忙着跟她们斗,哪有空管我。”
也是,阮二世祖若不作妖,家里谁会在意他。可这不是他冲着自己胡乱使性子的理由。宋世恩拨开树丛,越过栅栏,风卷起一地的画报,烟盒上的明星女郎摆着妩媚的姿势,个子高点的门房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隔壁两个听差忙着掷骰子,后面两个在数钱,碗里的胡辣汤见底,矮个子门房打了个饱嗝,前头听差踢他一脚,他收了腿,替他烧了个烟泡,两人斜倚在门槛前,眼皮怂搭着,眼神愈发迷离。
两道人影从眼前经过,矮个子眼皮一抬,转瞬又被叫卖声吸引住,推了身边人一把,“德顺,快帮老子买二两猪头肉。”
听差伸出手,“钱呢。”
“你他娘的吞了老子八毛五,还不够?”
“够够够。”
后巷路窄,晚上少有人经过,大爷的叫卖声时不时传进院里,宋世恩钻出层层叠叠的荆棘丛,又看到那一口井。
井边脚印斑驳,仍旧有一包吃剩的牛舌饼,凑近,莫名想到阮家十姨娘,他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紧张。
井里没人,头顶落下一片香樟叶,打散水中的月亮。阮望之撕开油纸包,嗅到一丝烟油味,几次想上前,宋世恩回头望过去,蓦地扯住他胳膊,钻进草丛。
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飘,不知谁撞开了前厅的门,矮胖男人压在白牡丹身上,嘴里喃喃着“死婊子”,手却在她身上乱摸。
周围没人,油纸灯笼灭了一盏,恍然看不清廊下的人影,宋世恩欲要上前,阮望之却把油纸包捏得窸窣直响。
不行,这家伙若闹出什么动静,等下不好脱身。停下脚步,阮望之仍旧不满意,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宋世恩回头瞪他,他摊开手,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
宋世恩站着不动,乌鸦俯冲而下,廊下男人猝然抬头,他闪身一躲,阮望之挑了下眉,张开手。无奈,他闭了下眼,走进他画的圈里。
男人一巴掌扇在白牡丹脸上,哭声戛然而止,他拉开裤链,进行长佩不让描述的动作。
白牡丹胸腔震颤,十根指头死死掐在泥地里,指缝紧绷绷的,身下也是。雨水打在脸上,一阵窒息,可谁会在乎她,男人撕开她旗袍下摆,烟头烫出来的脓包一下被挤爆,血水喷涌而出,她感觉不到疼,头一歪,眼泪流干了,视线愈发清晰,乌鸦啄着她手上的金镯子,闪着光,一时看不清有几只乌鸦,两只,四只,七只,不晓得,耳朵嗡嗡地响,低头,身上的男人变成一块烙铁,狠狠口口着她的口口,她听见皮肉烧焦的声音,吱嘎,吱嘎,张着嘴,喊不出声音,总觉得有根线扯着脖子。
命该如此。
不。
总得出手。
总得活下去。
总得吃到明晚的牛舌饼。
一股恶臭、带着韭菜味的酒气喷在脸上,白牡丹身子一缩,手在地上胡乱摸索,陡然抓到一块青砖,发死力般朝他脑门砸去。
“咚”地,乌鸦振翅飞走,宋世恩急忙上前,阮望之一屁股压住他衣摆,“你出去做什么,那男人死透了。”
“她杀人了。”
“你想叫她偿命?”
“我……”
阮望之铺开油纸包,撕了一角递到他鼻尖,“今晚牛舌饼里掺了烟叶子,她这般反常,定是吃了那玩意,可见我先前的猜测不假。”
宋世恩一时无言。
“眼下说这些也无用,警察若把她抓走,咱手里的线索就彻底断了。要不,”他刻意停顿。宋世恩抬眸,他朝前倾了倾身子,抚开他眼角的雨水:回家撬了我爹的箱子,卷钱去杭州?”
第68章 洋金花
宋世恩后退半步,目光转向前厅,白牡丹剧烈喘息着,一手举着青砖,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话。他用力闭了下眼睛,沉声开口:“不成。”
阮望之嘴角轻耸,摇头晃脑地学他说“不成”。
模样着实欠揍,宋世恩走到他跟前,“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阮望之轻嗤一声:“一世有多长,一时又怎样?白牡丹去坐牢,新来的白衣女鬼出现在我床头,我抱着你睡到天荒地老。”
前厅传来脚步声,宋世恩抓住他手腕,等两不相欠,我便去上海。
阮望之垂着眼:“你抓我做甚?”
“有人来了。”
“那我凑近点说,等白牡丹出狱,两个女鬼站在床头问我吃不吃烟馆门口的老鼠肉,我说吃了的病,她俩一个叫我在奈何桥等着,一个拉你下黄泉,你死了,我们便像今天这般手牵手去投胎,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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