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52)

  “没关系。”他抬手比了个圈,贴近鼻尖,“但你看,这么大,世上难得啊。我瞅了半晌,想替她把脓疱挤掉,又怕落下疤。到时候她不光叫我还她儿子,还要我赔她一张脸,我找谁说理去。”

  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别找我。宋世恩别过眼,阮望之脑袋一歪,靠上他的肩头,“你见过新街口天桥底下卖雪花膏的大婶么?”

  没见过,不想听。

  阮望之故意牵住他垂下来的裤带子,宋世恩不敢推开,绷直嘴角,“你究竟想怎样?”

  他坐起身,朝下望一眼,“长贵还没回来,你听我继续讲。上回清明,我去天桥边上买鸭蛋,大婶冷不丁抬头,嚯哟,你不晓得,整张脸惨白惨白。我绕着她走,她跟了一路,说认得我爹,问我,他老人家带着姨娘们上哪块快活了,我说不晓得,她抢了我的鸭蛋,那鸭蛋没煮,她忽然敲下去,沾了一手腥。”

  宋世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长贵端着木盆上楼,阮望之收回视线,又道:“我叫她赔我两分钱,她瞪了我一眼,给我一盒用过了的雪花膏,让我拿去送未来太太,我说明日打算出家,她说抹头上正好,省得冬天掉头皮。你见过有人掉头皮么?”

  楼下传来动静,宋世恩听不清,深吸一口气:“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想到了雪花膏。”

  “所以呢?”

  “所以同你说啊。”阮望之随意地将他的裤带子打了个结,燕子扑棱棱的飞到廊下,屋里的油灯灭了一盏,长贵从墙角摸出一把蜡烛,重新了点了,白牡丹解开前襟的盘扣,他匆匆别过眼,递上白手巾,“姐,擦擦脸。”

  白牡丹接过,掩面深吸一口气,“长贵,我杀人了。”

  “我晓得。”

  “你不该带我来这,明日巡捕房查到这,你叫楼下那帮人如何看你?”她声音轻轻的,宋世恩半个身子探出去,阮望之一把抱住他后腰,“不要命了?”

  “松手。”

  “不成。”

  宋世恩皱眉,他嘴角怂搭着:“我怕你摔死。”

  你这家伙,少乌鸦嘴。他继而探身,阮望之用力闭了下眼:“要死一道死吧。”

  “嘎嘎――”

  乌鸦先一步飞过来,占了麻雀的窝,宋世恩侧过身,东边视野更开阔些,长贵走到她跟前,递上一张船票,白牡丹没接,他将船票搁在床头,“明早九点,中山码头,阿虎带你走。”

  白牡丹抬眸,霎时倒吸一口气,“哪来的血?”

  他不自觉地缩回手,“姐,你莫慌。人是我杀的,天一亮,我去巡捕房自首。你先歇一晚,明早坐船去镇江找阿虎他老娘。那一带没人认得你,你若愿意,不妨像从前那样开间雪花膏铺子。”

  白牡丹怔怔地看着他,长贵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珠生姐姐已经不在了,可她一定盼着你好好活下去。”

  第70章 听墙角

  白牡丹一下攥紧床单,目光掠过他掌心,睫毛颤了颤,彼此相顾无言,窗外雨声淅沥。

  长贵摘下八角帽,背对着她换上下人打扮的马褂,“明日我去跟警察厅的人说,是阮老爷逼我杀了那人。阮老爷倾慕你已久,却舍不得花钱替你赎身,又不愿你出去陪旁的客人。今日听说你要委身于他,一时妒火攻心,这才命我来结果了他。”

  白牡丹听他语气,似乎早已做好替自己认罪的打算,可今日杀人分明是一场意外,他竟这么快想好对策?手指几度收紧,床单上多了几道淡淡的褶皱,她垂下眼眸,脚边的案台边人影轻动,晃晃荡荡,没找没落的。

  今晚吃的牛舌饼与平常不同,可是奈何大师托人送来的,不得不吃。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前襟的盘扣,眼神沉沉的,看向长贵,眼底忽然积聚一层雾气,“贵子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案台边那人转过身,袖口带起一阵风,烛火倏地灭了,一缕青烟飘出窗外,阮望之搓着胳膊:“这女人手段了得啊。”

  宋世恩偏过头,眉头紧皱,“松手。”

  阮望之借着他胳膊蹭掉脸上的水,“放心,我没着她的道。”

  我管你。

  “长贵明早去自首,警察厅必然派人来我家问话。我爹神志不清,又成天混在烟馆,怎么可能洗得清嫌疑。”

  宋世恩扯了下他袖口,话音戛然而止。

  “呵――呸!”

  院里的老伯叉腰吐痰,仰头漱口,宋世恩拉着他胳膊往后退。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阮望之一颗心仿佛被雨水泡发,呼吸微喘:“菩萨啊,你摸我。”

  他刹那松开手。

  恶心。

  屋里灯灭了又亮,长贵走到白牡丹床头,低声开口,宋世恩一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倾身向前,阮望之跟着探出头,瓦片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咔吱”,宋世恩心下一惊,阮望之毫不在意,伸手掏鸟窝:“我身下有根梁木托着,抱紧我,咱一时半刻都死不了,三时两刻也不碍事。”

  宋世恩伸手一摸,你有的我也有。掸掉身上的石块,阮望之又往他怀里揣了两颗鸟蛋。

  “给我这些做甚?”

  “我看你喜欢。旁的不必多说,长贵明早听说阿虎死了,没准儿把我娘做过的事全抖出来。到时候我爹请长官们吃饭,那些人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调查我娘的屋子,查到十姨娘的尸体,再翻一翻卖身契,哪怕我家再有钱,也买不回十几条人命。”

  麻雀吱吱乱叫,宋世恩放下鸟蛋,“你说这些,是指望我替你拿主意?”

  “你有什么主意?”阮望之两手撑地,左眼不知进了水还是怎的,眨个不停。

  宋世恩别过脸,我为何要帮你,你自己一点都不上心,何况我又不是阮家人,你不怕我将伯父伯母做的那些事告到警察厅?

  “想不出来也无妨,你有这份心,我很感动。”阮望之伸手摸他头发,宋世恩向后一躲,正要反驳,楼下传来脚步声,他立时探出脑袋。

  屋中一如往常,白牡丹伸出手,长贵后退半步,光看到嘴巴动,听不见声。阮望之掏出钢笔,又往窗户上划了一道口子,风刮得越发紧,案台前的灯全灭了,宋世恩回头瞪他。

  阮望之仰头望天,“刮风下雨,天灾人祸,我们请节哀吧。”

  谁跟你节哀。

  隔壁屋灯亮了,肥头大耳的男人提着竹竿打孩子,哭声惊动树上的喜鹊,井边多了道暗色的影子,谁也没在意,阮望之扳过他的肩膀,继续道:“我爹坐牢,长贵多半也跑不掉,奈何大师没了这些人的供奉,哪里还肯照应牡丹大姐。她就算坐船去镇江,阿虎他老妈子听说亲儿子被人害死,哭都没地方哭,怎可能收留她。”

  宋世恩咬了下唇:“说半天,你怎么不提那盒雪花膏?”

  “街上卖脂粉的铺子那么多,光凭这一点,你就认定她姐姐是当初抢我鸭蛋的白面大姐?”

  他喉咙一哽,一时无法反驳。

  “我家赔了房子,当了药铺,我屋里那些话本大抵不保。”

  又来。这世上除了闹饥荒没粮食吃的耗子,没人惦记你的书。宋世恩挥开他的手,肩膀烫得厉害,抬手揉了揉,总觉得哪不痛快。

  挪开半寸,蛤蟆似的影子在面前打转,阮望之扯开衣领,风灌进来,“呱”,真就有一声蛙叫,宋世恩抱着胳膊后退,阮望之不明所以,探出上半身,井边树影婆娑,“哗啦”一声,不知谁掉进水坑,癞蛤蟆接连蹦出笼子,楼下亮起灯,大爷来回张望,蓦地抄着铁锹,“抓贼!”

  一阵哗然,叫嚷与求饶声四起,宋世恩躲进烟囱后,猛地呛了一口烟,捂着袖子不敢咳,脸憋得通红。

  阮望之一手枕着脑袋,躺在碎砖断瓦中:“菩萨啊,今晚云飘得真快。”

  宋世恩蒙着脸,憋了半晌,楼下总算没了动静,探出头,二楼屋子亮起煤油灯,长贵上前半步,不知说了什么,阮望之一个劲地在他耳边叨叨:“菩萨啊,云开雾散,世事无常,我不愿你死,可往日贾宝玉出家,如今轮到我。你呢?栖霞山是我的归宿,你的归宿又在哪?”

  横竖不在你那。他偏过头,长贵小心翼翼地替白牡丹盖上被子,她扯住他袖口,宋世恩仔细辨认她的嘴形。

  “长贵,今晚若没了你,我只能叫宪兵队的人抓了去。你为我做这些,可想过后果?”

  长贵勉强笑笑。

  “我听说如今坐牢,若不给管教塞两根小银鱼,日后都要送到前线跟日本人拼命。”

  她拭了下眼角,目光掠过他的肩膀,语气带上拿捏恰到好处的哭腔:“我不愿你为了我,白白丢了性命。”

  “姐,为你做这些,我心甘情愿。”

  白牡丹掀开被子,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你对我的恩,我记在心里,这辈子大抵还不清了。”

  长贵不敢回头。带着酒气与鸦片味的热息喷在颈侧,冷热交替,激得他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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