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70)

  切什么?

  阮望之没安好心地冲他微笑,宋世恩喉结滚了滚,指着廊下:“确定?”

  “确定。”他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叫他自行指着裤裆。宋世恩没工夫同他闲扯,甩开手:“你家也有这种线香?”

  “是啊,你还要我重复几趟?去年你爹带你去浦口买老山参,我在家闲得发慌,教我爹院子里的八哥说话。它骂是我混蛋,我叫它滚蛋,它又说我是狗东西,我叫它滚一边去。”

  廊下风动,青烟未散,掌柜僵硬地扭过头,宋世恩匆忙拉着二世祖蹲下身,在他手心里重重一划:“讲重点。”

  “老神棍找我爹买治疗不举的方子,兜里钱不够,送了几炷香抵账。”阮望之抬头,他皱紧眉,他耸耸肩,宋世恩忍无可忍,拔出银针:“然后呢?”

  第95章 进你家族谱

  阮望之抱着胳膊,脑袋一歪,又是熟悉的表情:“我就是个喂鸟斗蛐蛐的,你问我,我找谁?找我爹?呵,这个点找他,他不找人把我切成肉丝,我跟你姓。不过宋望之这名字听上去不错,菩萨啊,我能进你家族谱么?”

  宋世恩眼皮向上一掀,我就多余问。转身便走。

  楼下掌柜抓住铜环,挣扎着叩门。

  院里无人应声,窗边烛影摇曳,人影轻晃,“吱嘎”,木门开了一条缝。不知谁探出半条腿,转瞬又被拽回去。

  窗前很快又多了一道影子,那人头大脖子短,生得五短身材,动作却极利落,一把将比他高大半个头的男人推上床。

  屋里响起几声争吵,夹着浓重的镇江口音。可宋世恩记得,家里从未雇过镇江来的伙计或跑堂。他试探着向前,一脚踩空,阮望之搂住他腰,紧紧往回拖:“我叫你几声菩萨,你还真当自己能飞?”

  “我……”

  “你什么?”

  宋世恩绷着嘴角:“我错了。”

  阮望之一噎,揉乱他额前碎发。宋世恩一个没留神,再往廊下看,忽然瞅不见掌柜,那屋还在吵,不知谁踢翻椅子,惊动隔壁人家,四处灯亮了,掌柜终是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倒地不醒。

  阮望之眯缝着眼,盯着门廊:“杀人偿命,菩萨,你带剪子没,一会你盯着点院子里的人,我下去扒了掌柜的衣裳,他胸口那块云锦蟠桃绣,穿他身上可惜,我拿到玄武桥洞底下,给老乞丐做个枕头套。”

  宋世恩置若罔闻,捡起一块铜板大的碎砖,朝前门掷去。

  乌鸦扑棱着飞上墙,前院一户人家推开窗:“大庆,你爹咋又犯疯病了?要不我去叫王大夫?”

  男人探出半个脑袋:“赵大哥,不碍事,我想法子叫他小声点。您回去睡吧。”

  原来这人是大庆。

  大伯走后,父亲又请了一批坐堂先生。他大哥曾在铺里坐堂,只因手脚不干净,拿药房的东西出去卖,被老掌柜逮个正着。父亲看他拖家带口,给了半个月工钱,叫他另寻去处。

  临走那天,他对着门环拜了拜,大伯母大惊,上前问他名字,他撩开额角的鬓发,露出一道横跨眉骨的刀疤,父亲脸色一变,挡在伯母跟前,男人轻声笑笑,说了句别来无恙,大伯母当场昏厥,醒后再问人去哪了,听差们摇头说不知,父亲掩了门,与她说了几句。那日过后,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没再提这个人。

  临终前,她叫原先的老掌柜进屋,不知说什么,老掌柜连夜告老还乡,父亲送了一笔钱,他没收,跪着说对不住。

  只是当夜,他没能离开南京,浦口火车站闸口边多了一具无头男尸,警察厅的人隔了几日上门,叫父亲去认尸。

  沾着血的马褂,新买的麻布包袱,一一对应,只是尸身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老掌柜。

  警察忙着结案,叫人把屋里的窗户全打开,父亲身子早就撑不住,摆着手,闭着眼说是。

  那天,宋世恩撑伞等在警察厅门口,宋玉泉走下台阶,叫他先回家。他应了声,却悄悄跟在他身后,宋玉泉一路咳得厉害,他揪着心,见他先上烟馆烧了一杆烟泡,又点了两个窑姐疏解,心里麻麻的,像吞了一碗花椒水。

  宋玉泉花光手里的现洋,走回药铺,听差上前递茶,还像从前那般叫声老爷。

  他挥了挥手,走进坐堂大夫曾待过的屋子,不知翻到什么,一副风雨欲来的凝重。他清退了听差,在后院起了一把火,院里风是热的,灰烟飘出院子,对面阮家药馆的掌柜进门询问,他唤了平常守在他跟前的听差,叫他出门应付,自行坐到门环前,像伯母那般,上了一炷香。

  木门上了新漆,风吹雨淋,门上红一块黑一块。宋玉泉伸手摸到血印,闭眼念咒,仿若信徒站在十字架前向上帝忏悔。

  宋世恩清楚记得父亲从不信这些。家里原先摆着张仲景的挂画,后来大伯出事,改成铜制十字架,再后来他病故,换成一座保平安的观音佛像。

  这些神神鬼鬼混在一块,记不清,拜混了,叫天上那些神仙降罪惩罚。

  宋世恩下意识地学父亲跪在泥坑中,火光漫天,地上的影子是乱的,风卷起父亲脚边的黄纸,尘烟滚滚,周围空气打着晃,看不清对面树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跪着,只是父亲跪着,他也得跪着,必须得跪着。

  为什么?不知道。家法就这么说的。

  可谁定的家法?不知道。

  宋世恩闭上眼,热浪扑在脸上,眼眶热热的。

  似乎有些木头沾了水,耳边一阵滋滋啦啦响,像生肉放在火堆上烤焦了。空气飘着煳味,他睁眼,刹那看到一张涂着油彩的脸谱,脸谱额角落着一块疤,哪怕隔着茂密的树影,仍旧清晰。

  宋玉泉踉跄倒地,口吐白沫,他猝然上前,察觉这阵烧焦味不同,貌似掺杂了亡命散。

  亡命散并不取人性命,只是闻久了,使人呼吸急促,全身痉挛,醒后难免狂躁易怒。宋世恩忙喊听差扑火,木柴燃尽,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灰。

  白白的,灰灰的,薄薄的。

  前院忽然有人来传话,母亲在家中咳了血,怕是熬不过今晚。他慌忙赶回去,施针、熬药,惶惶过了大半个月,家里只剩他一个。

  纸钱乱飘。

  白白的,乱乱的,旧旧的。

  日子过得像蚊香片,盘旋着,盘旋着,咔嚓,不知哪一处断了,刚燃起的烟也跟着散了。

  宋世恩勉强收回心绪。

  没想到大夫的弟弟又回到药铺。可窗前的影子不似大夫,声音也不像。记得他块头极大,说话带着湖南口音。

  “湖南江西,常见赶尸人。”阮望之贴近他耳边,宋世恩猝不及防地回头,嘴唇擦过他下巴,阮望之故意指着唇:“亲这。”

  宋世恩没管,“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哪句?我今晚说的话可多了,你想听哪句?进你家族谱?成啊,咱们几号去给宋家老祖宗们磕头?”

  第96章 月下花前

  宋世恩盯着他不说话。

  阮望之踢开脚边的碎瓦:“我方才一脚下去,差点拔不出来。喊你半天,你头也不回,我只好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拔出来,脚踝蹭破一层皮,早就说该换条长袜子,你不听,也不借。”

  “我借。”宋世恩头重脚轻:“你方才说什么湖南人?”

  他扬起眉,“也没什么要紧事。我拔出脚,脚下多了个窟窿,旁边梁柱刻着字,开始也没在意,后来伸手一摸,摸到一块……欸,去哪,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摸那根柱子?”

  宋世恩猝然转身,他踉跄一步,想想不对,故意撞上他额头:“看路。”

  贼喊捉贼,宋世恩斜眼瞪他,手上动作不停,搬开砖,看到一段瘦金小字,细细长长的,像一节啃剩的甘蔗。隔壁屋子亮着灯,借着朦胧的光线,依稀辨出“湖南”两个字,后面图形倒不像阮望之说的“赶尸人”。

  宋家药铺确实聘过湖南来的坐堂大夫,但那是二十多年前,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宋家和阮家合办了一间药铺,城中忽然闹鼠疫,两家抽不出人手,请了一位湖南来的针灸名医来坐堂。

  此人医术高明,性情却极为古怪,常去栖霞寺替那些患病的和尚义诊,与庙里人交情甚好,可他每回下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父亲说他被狐狸吸了精气神。后来阮伯父找人替他开了一副方子,脸色稍微好转,再去栖霞山,却没从山上下来。

  住持收殓了他僵硬发紫的尸体,下山向阮宋两家讨说法。阮伯父搬出药方,请城里几位名医当堂对阵,皆说没有异常。住持心有不满,想着报官,却在下山途中遇到土匪,抢了钱又丢了性命。事后,仍有两个小和尚为他们奔波,同样落此下场,警察厅的人来调查,查不出名堂,此事便不了了之。

  今晚忽然想起,心头蓦然一震。

  宋世恩一手搭上房梁,摸索片刻,“湖南”下面似乎刻着一幅画,三朵花并在一起,阮望之说得“尸”与“人”字充当叶子和根茎,宋世恩握了握拳,恍然发觉沾了一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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