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72)

  宋世恩想不起当年那位坐堂先生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弟叫大庆,大庆他爹嚷嚷着要回家,两边竟不是同样的口音:“砍脑壳的,给老子听清楚,莫要挨挨呆呆,老子要转屋里。”

  没人搭理,他唱起荒诞的歌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乌鸦被击落时的低鸣。

  阮望之蹭掉鞋底的绿血:“这是湘西的调子。屋里那老头年轻的时候十有二三,不,十有八九是个赶尸人。”

  “何以见得?”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师父罚我抄书,我说手断了,你说我骗人。我叫你少管闲事,你说今天轮到我值日,非逼我替师父研墨。我不肯,你拦着不让我走。最后被师父发现我俩不专心温书,各罚了一顿戒尺……”

  宋世恩一脚踏出屋檐,阮望之定睛一瞧,忙从后头捞住他:“不要命了啊。”

  他垂着眼,搓着掌心,恨自己多嘴。可恨来恨去,这么多年,恍惚而过,阮望之从来没变过:“后来我比你先跑出来,到户部街摆摊,旁边有个唱秦腔的大爷,问我会弹什么,我说《昭君出塞》和《十面埋伏》都会一点点。他问我是不是从秦淮河游过来的,我说大爷,您瞎了不成?他骂我是水猴子转世,我就弹琵琶,他便开始扯着嗓子乱唱。”

  宋世恩绷着嘴角,不说话。他耸了下肩:“那几天我一分钱没赚到,倒把湘西赶尸回乡的调子听熟了。记得那曲子叫什么《槐花五更开》,跟屋里这老头唱的差不离。”

  第98章 着陆

  宋世恩眼神微沉,回头看他:“你怎知那老伯是赶尸人?”

  “问的啊。”阮望之单腿跳上前:“那老头一直捣乱,我给了他几块碎银子,他收了钱,立马对我客客气气。我说大爷,咱别玩这些虚的,该干嘛干嘛。后来他支起桌子,开始说书。”

  宋世恩绷着脸:“重点。”

  “我哪句是废话?”他抽出鞋底,拍飞檐角一条白虫,“这老头不会别的,净讲些湘西赶尸盗墓的怪事。回学校上课前一天,我买了块鸭油烧饼,他讲他七叔为了送他十三爷回泸溪,用紫砂锅养一锅槐桑虫。当虫子钻出锅盖,他嚼两片叶子,割开十三大爷的喉咙,往伤口上撒一点猪血,虫子钻进去,吸干大爷骨髓,身子一下轻了,背着他老人家回祖宅。”

  宋世恩回头捞水里的叶子。

  “我先前琢磨这虫子是不是跟家里养的那种,叫你给我买烧饼,你不听,我吃不到,也想不起来,这怪谁?”阮望之紧跟在他身后,“你找什么?”

  “叶子。”他拨开碎瓦,白虫直往伤口里钻,阮望之忙一鞋底抽过去,“七叔嚼过的那种?”

  宋世恩搓着胳膊,点头。

  “这里怎么会有?还是说你家哪位祖宗死在了外头,你爹请赶尸人把他送回来?”

  宋世恩指了下房梁,他不明所以,走过去绕了一个圈,“你家祖宗当年葬在这儿?”

  你家才葬在这。宋世恩斜眼瞪他。

  “怎么不进祠堂?”

  呵。

  “暂不提这些弯弯绕绕。”

  你倒也能分清轻重缓急。

  “你我同床共枕,方才还抱着我,说离不开我。”

  我真是多虑了。

  “若叫你家老祖宗家撞见,你打算如何介绍我?是,我就想讨个名分。我到底算没进你家族谱的好兄弟,还是爬上你床与你同床异梦的狐狸精?”

  你随意。

  宋世恩蹲在地上摸索半天,捞出两片皱巴巴的叶子,掌心沾满绿色脓血。他顾不得恶心,凑近闻了闻,气味辛辣,叶茎细长,边缘的小刺划破掌心,他用力蹭掉血,回头,梧桐叶影纷纷,斜斜地枝干遮住半边天。

  这院里只种过梧桐,叶子多半是刻字人留下的。他撕开叶片,试着往嘴里嚼,又实在没法忽视指尖的绿血,瞄向身侧,没人。

  阮望之拍了下他后脑勺:“别瞎忙活,要找什么我来。”

  抬头,乌云遮住半边天,二世祖蹲到他跟前,“你死了,明早没人给我买烧饼。”

  宋世恩上下一扫,“找到了。”

  阮望之眯眼,学他看人的眼神,却忍不住挑眉:“做什么?”

  他拔下叶片边缘的软刺:“吃。”

  “我?”

  他点头。

  阮望之戳着心口,长衫料子滋滋往外冒水:“我要是吃死了,你跑去找有夫之妇,我在地下干着急,怎办?”

  宋世恩眼梢一抬,阮望之一身绿,像只披着人皮的绿蛤蟆,不,蛤蟆比他健壮。这倒也是,他脸上倒没有麻麻赖赖的疥疮,眼角微翘,一看就不正经,鼻子,驼峰鼻,记得小时候鼻尖痣没这么明显……

  嘶,宋世恩掐了下大腿,怎么忽然在意起他的外表?

  阮望之一手托腮:“菩萨,我还等你回话。快等到你家族谱开出一寸长的雨花。”

  宋世恩仿佛被鬼敲了下后脑勺,忽然耸肩,一脚踩死一排虫。

  阮望之歪了下脑袋,月亮挂在他肩头,树影西斜,鼻子眼睛糊在一块。宋世恩微张着唇,这副样子不算深、不算浅地落在过去记忆里,斑斑驳驳,苍绿一片。

  他是绿色的。

  暮春,麦浪拂过指尖的深绿。

  “你,还吃不吃?”

  阮望之一个趔趄,两手提着砖,一掌拍死两条虫:“哈,我半天就等一句大朗该吃药,菩萨,你这么对我,武松今晚也顾不上打虎,非得打着灯笼去你家祖坟,找你老太爷说道说道。”

  他轻叹一口气,“我不找旁人。”

  “真的?”阮望之抓住他双手。宋世恩眨了下眼睛。

  “你发誓,这辈子心里只能有我一个。若做不到……”阮望之勾住他小拇指,“罢了,天打雷劈太残忍,你这水性杨花的性质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我爹,若被一道雷劈死了,以后复学,谁借我抄功课,谁替我挨先生的戒尺?这样,你发誓,若做不到,明早买烧饼的时候给隔壁老乞丐他儿子家的表弟带半斤秋月梨。”

  “成,拉钩上吊,不,不能吊,吊死鬼没法投胎,拉钩。”

  宋世恩抽回手,我一句话没说,你倒给我安排妥了。

  “我没诓你。老表弟晓得户部街那说书老头住哪儿,你想不想听他十三大爷当面给你唱《槐花五更开》?”

  “不想。”他本就没听进去多少,举着叶片,“吃。”

  阮望之咬紧牙关,捏着根茎,“这一口,敬你对我爱得深沉。”

  他一口吞,宋世恩刹那怔住,“谁叫你全吃了?”

  我以后去哪这样叶子?

  哪本书,哪家药铺能寻到这样的叶子?

  “有容乃大,真爱无涯,都无涯了,谁还在意一口两口。我替你尝了百草,以后就算你的神农,你翻书,字里行间都是我。”他肩膀一耸,故作轻松地咽了咽唾沫,“死了还有人惦记我,我这辈子不亏啊。”

  宋世恩按住他腕间脉门:“死不了。现在什么感觉?”

  他舔着嘴唇:“有点麻,慢着。”他跟拍苍蝇似的,啪啪几下送走一窝白虫。

  这几巴掌打得极响,院里安静一刹,前院传来低喘,湘西大爷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哭嚎声惊动堂前的燕子:“你大哥一下叫板车轱辘碾了进去……我当年咋,咋就信了那王八蛋的鬼话,庆啊,我有罪,有罪啊!”

  宋世恩听得一阵莫名,阮望之嘴唇麻麻地,想戳他胳膊,又是一阵头撞墙声,掌柜仰面倒地,喉管咯吱咯吱地响。

  乌血流了一脸,白虫蜿蜒着朝门前挪动。

  宋世恩踉跄上前,阮望之抓住他胳膊,“你又想跳?”

  “总不能在这上面呆一辈子,松手。”

  “换一边下去,那边墙窄。”阮望之牵着他手,顺着枯黄的青苔往下爬,片刻工夫,掌柜浑身抽搐,忽然张开嘴,猛地喷出一窝白虫。

  血沫混着碎肉残渣,溅了二人一腿。

  “嗬、嗬……”掌柜喉头痉挛,一手伸进嘴,神经质地来回掏。那些白虫似乎在咀嚼他的内脏。

  血沫溅到脚边,布鞋本就没干,阮望之拉着世恩匆忙后退,远远的,掌柜如缺水的鱼般来回翻腾,白虫一窝蜂地涌上去,宋世恩用力闭了下眼,奈何这场面深深刻在脑子里,忘不掉、丢不下。

  第99章 阴天

  宋世恩小心翼翼地向前,一道银光闪过来,阮望之忙将他推到身后,“别动。”

  呵。宋世恩抬腿踢向他脚后跟,不动就得被发现,我看你真是……罢了,我跟个国文只考二十分的家伙计较什么,想着便揪住他后衣领,拖进树丛。

  阮望之探出半颗脑袋,转瞬又被压下去,想开口,宋世恩回头瞪一眼,他压低声音:“不愧是在自家的药铺,哪块是死角,哪处通巷道,你倒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及你,刚来便将我家屋顶摸了个透。他袖子往上一抬,阮望之闪身后退,想想又不知退到哪里去,抓住他的手腕,主动将脑袋凑过去,发丝遮住眼睛,他无所谓地蹲到井边,前头大爷说着听不懂的湘西话,他儿子用镇江话应了几句,两人答得有来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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