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恩绷着脸,狗和人,大抵有所不同。
“你若不怕,春宵苦短,那便来罢。”
他攥着拳,几次想动手,廊下风动,远处又飘起白床单,脚步声忽远忽近,须臾,消失在对街的巷道。
深吸一口气,忍了一晚上,还差这一会儿?
不差,根本不差。
这话在学校里说过千百遍,这家伙平日干的荒唐事也不少,可为什么……为什么今早总想将他捶趴下?
阮望之一手勾住他裤腰带:“我知你想着与我远走高飞,今日与我云雨一番,也算当着老祖宗的面交代清楚你是我的人,我这满打满算也是一脚跨进你家族谱的人。”他喉咙微动,怕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舌根麻麻的,舔了下唇,一嘴血腥味。
什么时候咬破的?他望向前门,白虫争先恐后涌上门槛,窸窸窣窣,耳朵一阵嗡鸣。
“菩萨。”
宋世恩没理会,往他指尖扎针,阮望之立马倒在他肩头,捂着心口:“我这疼。”
正常。一板砖下去,多少得疼个三五天。
“大夫,我还能活多久?”他一手搭上脉门,宋世恩额角一抽,你摸我的手,问自己能活多久?
刚要开口,前院突然“吱呀”一声,也不知是谁起这么大早。脚步声渐近,矮个子、后脑勺秃了一大块的听差瞅见门前的影子,倏地退回屋内,锁紧门。
院里这些人见到白虫,既不惊叫,也不磕头拜佛,自以为躲起来便能相安无事?宋世恩左右觉得不对劲,方才那家伙反应如此熟练,莫非从前也见过这样场面?如此这般,又是谁告诉他,只要闭门不出,便能躲过白虫的袭击?
“世恩?”
他一手抵在唇间。
阮望之神色微变:“什么?我还能活一年?”
我叫你闭嘴。银针一晃,刺入他指尖,宋世恩及时捏住他嘴巴,一滴血落进泥里。前头白虫一阵抽搐,忽而调转方向。后排虫子争先恐后地往回赶,乌泱泱的,门前黑影越聚越多。
掌柜尚存一丝意识。颤巍巍地伸手,很快淹没在虫影中。宋世恩向前探了一步,阮望之总不能一直躺着,跟着起身,白虫让开一条道,宋世恩抬手将他拦在身后。
“别动。”他拨开门前的荆棘丛,叫他先钻进去,阮望之故意往他身上蹭了蹭血,“一块儿。”
掌柜肚子被撑得老大,仿佛钻进了一根扁担那么长的白虫。他揪住自己的头发,早已神志不清:“娘,娘,别走。我、我……大庆他姐、他哥,他们一家……你叫阎王爷来收了我!我这些年……阮家……”
喉咙咯吱作响,宋世恩只能听懂这些,暂无暇顾及他在忏悔什么,戳破自己指尖,挤出血,土堆没多少反应,搓了一把土,虫子竟四下奔逃。
白虫临近阮望之脚边,又忽地掉头。渐渐地,前头虫子不动了,后排的也没了声息,乌鸦试探着上前,一把叼了去。
第101章 不对劲
银针无声落地,宋世恩刹那屏住呼吸。
风吹叶动,庭院深深。阮望之渐渐察觉不对劲,上前半步,同他一道蹲下:“菩萨啊,我替你理一遍,我吃了屋顶上的叶子,这虫怕我的血,你摸过那叶子,它不敢靠近。如今有两种可能,一,你真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投了男胎,二,我家真请了一位大罗金仙下凡,背地里保佑咱俩,三,屋顶上的那片叶子,多半有问题。最后这理由你就听听,不作数。”
什么不作数,就这一个靠谱。
宋世恩硬着头皮掐住虫身,阮望之眉毛一挑,抢过白虫,“你不是怕这玩意?我替你捏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缩回手,站着没有动。
阮望之小时候桃花眼不明显,长大后双眼皮褶子浅了,眼尾微挑,说不上来的……说不上来……罢了,这感觉就像有根柳条勾住毛衣,线头越扯越长,理不清。
宋世恩掐了把大腿,取出银针,戳破他指尖,阮望之“哎呦”一声,原形毕露:“菩萨,我又没说不愿同你一晌贪欢,云雨口口,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枉我事事依着你、顺着你,冒死替你捏这玩意。”
“你死不了。”宋世恩一脚踩过去,又死两条虫,乌鸦扑抢过去,阮望之退了半步,朝前丢了块砖。
对面屋子没开窗,巷口一户人家探出头,宋世恩心头一紧,拉着他退到门后,阮望之环顾四周,在他背上画圈:“你在自己家,有什么好躲躲藏藏?”
我家?
大庭广众的你说这是我家?先不论阮伯父听到这话有何作想,你……
“砰!”
思绪一下被打断,他慌忙望向前院泥坑,眨眼工夫,树下多了一排脚印,一路蹍死成群的白虫。
谁来过?他立时抬头,碎瓦簌簌掉落,细长的枝杈划破仓房纸窗,大步跑过去,屋里没人,一拨拨白虫钻出柜门,漫无目的地找着出口。
阮望之打了个响指。廊下飞来两只乌鸦,叼走虫尸。
“菩萨,这鸟通人性。”他回头找了一圈,没瞅见人,吹了声口哨。宋世恩倏地钻出树丛,他顺着竿子往上爬,刚打了个响指,还没开口,宋世恩往他嘴上贴了一张符纸。
阮望之呸呸半天没呸掉,索性顶着黄纸道:“这玩意打哪来的?”
宋世恩两手缩进袖中,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暂不知大庆一家的底细,你莫要轻举妄动。”
“你先告儿我哪来的纸。”
“你想怎样?”
“这胶水怪黏的,日后上街贴抗日救国的画报,保不准能派上用场。”
“怎么又扯到这上头?”
“国难当头,我为何不能提?”
是,我不拦你,你叫这些虫子跑去咬日本人。
宋世恩转身,掌柜的挣扎着往前爬,他明知无能为力,却下意识地伸手,阮望之抬腿一拦,“我替你脱。你说,脱到只剩哪件衣裳才能摸着他的心跳?”
“别动。”宋世恩抓住他胳膊。
“我几时动了?也罢,既误会我这么久,我索性送佛送到西,一鼓作气做到底。”
他揭下符纸,往他心口一贴,才看清这黄纸是自己先前写剩的字条。风吹雨淋,宣纸染了色,难为他竟将自己的墨宝认成了鬼画符。
罢了,暂且不提这些。菩萨竟将他的字条藏了这么久,如今又展示给他看,这份情谊,可谓司马光砸缸,天地可鉴。
不由凑近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叫我别动,我几时动过?这般不信我,又不肯把我拴在裤腰带上。世恩,你训狗尚且要赏块骨头,我呢?我有什么?”
宋世恩被他吵得头疼:“骨头。”
“不吃。”
不吃你还问。宋世恩眼皮没抬一下,破窗而入,乌鸦扑棱棱地钻进屋,啄着地上的虫尸。
阮望之挑了只跑得慢递到它嘴边,反倒被狠叨一口。血珠滑落,乌鸦抢着上前。
“菩萨,我问个正经的。”
我不想听。
宋世恩背对着他,翻开橱门,里面不见人影。阮望之跟在后头,他开一扇便关一扇,道:“这死虫跟活虫有什么区别?总不至于跟河豚一样,烧熟去头才能吃。”
我怎么知道?宋世恩搬开雕花珐琅柜门,乌鸦“嘎”地一声飞远。阮望之一手抵着门框,他低头从他身下钻过去,转瞬又被拦住,“你叫我去问乌鸦?”
什么?宋世恩脚步一顿,总算分他一个眼神。
“聪明。”阮望之揉乱他脑袋:“但人鸟疏途,你有没有想过,它们听不懂人话。”
什么鸟人?
“我知你急着要答案,成,我逮一只来让你问清楚。”阮望之撩开长衫下摆,卷起袖子,手还没伸出去,乌鸦“砰”地撞上墙,转头,落单那只绕着房梁打转。
这群乌鸦吃了白虫,反应不如平常敏捷,宋世恩皱眉,推开他刚合上的木门。上下一扫,隔板上有个泥脚印,他猛然抬头,柜门通到顶,用力推开,上头竟被挖了个洞,不知通向哪。
大伯走后,家里请风水先生来看过,说东南角常有冤鬼出没。父亲叫人四处检查,补了屋顶,修了纸窗,连犄角旮旯的老鼠洞都堵了。
平日那些田鼠只敢在西北角乱窜,原先的老掌柜设了一排笼子,但大伯母吃斋念佛,不许杀生。一来一往,后院硕鼠成群。父亲曾与伯母念叨过,伯母带他上小九华听大师讲经。
南京寺庙多,香火旺,山里不缺卖法器的铺子,父亲请了一堆护身符下山,再也不提捉鼠的事情。
宋世恩握了握拳,至今不知捉鼠与堵墙之间有何联系,可家里这些都信这些,他能如何?
上前半步,阮望之抠了抠洞口的墙皮:“这处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摇头,点了一张火折子,洞里空无一物,尽头传来雨打窗檐声,他纵身钻进洞,一股腥臊气扑面而来,掌心一片黏腻。
爬了片刻,穿堂风迎面刮来,掀起阵阵黄沙,沙里透着淡淡的草药味,喉咙发紧,喉咙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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