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带着世恩一道走。
公馆里,身边的听差丫鬟各个惧怕他娘,他不过多说几句话,一个两个躲得没影。
呵,娘啊,真当我住的是怡红院,屋里个个都是袭人、晴雯?
罢了。学堂里的同窗也一样,分明一道闯祸,事到临头都忒么急着脱身,最后只剩他一人挨罚。这些年,只有宋世恩不声不响地留在他身边。虽说他在先生与师父面前拔份儿,不过是教室里那帮人不中用,先生偏点他一人来回答。
往日似乎不是这么想。
人心真是奇怪。
阮望之自己也没察觉,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他数着地上的莲花青砖,一步两步,走到窗边,呼吸渐沉。
宋世恩盘腿坐在蒲团上,后背倚着墙,脑袋一点点垂下来。片晌,他抬起手,宋世恩眉头一紧,他又缓缓蜷起指尖。身后纸窗关不严实,神龛前的青烟飘了一阵,线灰落在桌角,袖子往上头一压,沾了一身檀香味。
宋菩萨大概喜欢这股味道。
他抓了一把灰,低头,忽然发现胸前那摊鸟屎没了。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藏青长衫,袖口绣着一片凤尾竹,与宋世恩肩头的那片夹竹桃遥遥相对。
命中注定,金玉良缘,原来是良辰美景,锦绣添花,花……花字太多,一时挑不出来哪句最配他们。
阮望之蹲到宋世恩跟前,拨了拨他头发,脚脖子忽然有些痒,伸手一挠,重心不稳,差点撞上他脑门。
宋世恩眼皮颤了颤,没醒。
阮望之头重脚轻,动了动胳膊,手肘关节咯吱咯吱响。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菩萨啊,我这一觉仿佛睡了十年半载,天地都变了样。你呢,还要睡多久?一手勾住他下巴,宋世恩喉结轻动,他又慢慢缩回手。
算了,你睡吧。
环顾四周,香炉下面堆满灰,也不晓得几时插进去的。
阮望之揉了揉后脖颈,昏倒之前,记得乌鸦在头顶打转,周遭尽是虫尸。暂不论世恩趁他睡着去了哪里,又从哪买的衣裳;也不论阮宋两家还要死多少人,亲爹才肯罢休……是了,这都不是要紧事,他视线缓缓下移,定在宋世恩胸前的蜻蜓扣上。
菩萨趁他不省人事,扒了他长衫与棉裤,在他身上口口多久?
唉,情理之中。换作自己面对心爱的人,也想替对方宽衣解带。
阮望之睫毛颤了颤,一手搭上宋世恩的衣领,我对你,究竟是责任多些,还是喜欢多些?
你哪点让我心动?
说不上来。只是你走了,我又该去哪?这十多年,我要不跟在你身后,要不被你拽着往前走,教室,饭馆,祠堂,码头……身前身后,只有你的影子。
我怎能放你一个人去上海?
不可能。
阮望之一手搭上他的肩,宋世恩呼吸浅浅的,仍旧没反应。
你醒了,你在欲拒还迎。
一定是。
“吱嘎”,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烛光照在脸上,盈盈灭灭,遮住他眼下的青黑,鼻尖落了一根睫毛,阮望之轻轻一吹,他没醒,抿了下唇,酒窝处方好盛了一轮明月。
哪来的月亮?
阮望之抬头,庙堂之外,柳树成荫,不见一片云。他缩回脑袋,肩膀一阵酸麻,捏了捏,转过视线。头顶的金身佛像威严矗立,菩萨眉间的那点朱砂反着光,照在宋世恩脸上。
“菩萨。”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清了下嗓子,喉管勉强发出一丝气音。
怎么回事?阮望之心里一咯噔,忙咳嗽几声,喉结震颤,蜡烛灭了一盏,屋里落针可闻。
“咳,咳咳咳咳……”又是几声呛咳,还没琢磨明白,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水猛地冲上鼻腔。
不妙!
他猛地推开门,“哇”地吐了门口小沙僧一身。
“施主。”
“我……不是……师祖。”嗓子眼里仿佛塞了一团泡过盐水的棉絮,又苦又涩。
他用力吞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哇――”吐完一地黄水,愈发觉得恶心。视线不禁转向身后,烛台高悬,一道人影自廊下飘过,挡住宋世恩的背影。
白衣和尚缓步上前,双手合十:“施主……”
第104章 款冬花
“说、说了我不是,别……别瞎叫。”阮望之舌头打结,却挡不住他想讲话:“你们师、师祖养你们,也、也不容易。山脚下多少吃不饱饭的,想上来腌大白菜,都、都没这个门道。”
他转头看向沙僧:“大哥,你,你能挑着这么个安稳地方住下,算不上祖上积德,也是十、十里八乡的老祖宗在底下磕破了脑袋,才,才咳,咳咳咳咳……我、我嗓子,这是怎么了……”
和尚拨动佛珠,阮望之想拨开眼前这光头,手刚伸出去,喉头一哽,一抬脚,大腿和膝盖仿佛不是自己的。
和尚收起银针,拂袖上前,“施主,稍安勿躁。”
“宗,宗宗宗主,教主,哪,哪个不比师祖好听,你、你不妨从里头挑一个。怎,怎么?没,没看过赵焕亭先生写的《奇侠精忠传》?也没见过胡蝶小,小姐演的《火烧红莲寺》?”
白衣和尚稍微抬手,沙僧悄然退下,头顶飘走一片云,阮望之收回目光,闻到一阵清香,不知沙僧从哪里搞来一碗黑乎乎的米浆,他将碗从里到外打量一番,“你们想,想毒死我?”
沙僧揭开碗底的纸条。那纸浸了水,阮望之看了半晌,眼角不自觉弯出几道褶子。
纸上正反都有字,正儿八经的钢笔小楷,师父叫他们临摹赵孟頫的字帖,就宋世恩一人听进去。
只是宋菩萨的字练得再好,他也辨不出上面的药材,来回扫了几遍,也不知菩萨有意还是无意,首句与末句,碰巧都是“款冬花”。
一连用了两回款冬花,他定在暗示自己什么。比如红豆最相思,款冬花最是花中第一流?
不,那是牡丹。
谁要跟那女人一般待遇。
阮望之扯了下嘴角,难不成是款款而来的冬花?冬花是什么?冬瓜的亲戚?他轻敲碗沿,哒哒声竟与和尚拨弄佛珠的声音对上。转过头,白纱轻拂,目光向右移,纸窗破了个洞,青灰色长衫扬起一角,宋菩萨的影子映在金粉壁画上,深深浅浅,浅浅淡淡,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垂下眼,杯口刻着一朵八瓣莲。
脚下踩着一片描金莲叶。
款冬花,一听就是在冬天开的花,如此特别……
我在他心里竟如此特别。
阮望之脑中飞快掠过宋世恩低头写字的模样。他除了爱我,平日还有什么爱好?上课盯着讲台,下课喂鱼,空闲时练字,偶尔坐在路边看拉煤的大爷穿过延龄巷,上去搭把手……日子不声不响过了这些年,竟看不出半点特别。
是因为我对他不够上心么?
阮望之抿紧唇。
宝钗当年如何知道自己爱上了宝玉?不,他们未必相爱,可若不爱,书里为什么写金玉良缘,举案齐眉?
罢了。
他俩眉毛不一般齐,谈什么天作之合。
思绪绕来绕去,又绕回佛堂。探头朝屋里望,世恩怎么还没醒,他这一觉睡了多久?为什么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怕被人发现么?如今谁管得了他们?哼,他爹哪还有力气爬山。
慢着,这又是哪间寺庙?
白牡丹人在栖霞山,可四周不见枫叶,也不见尖尖的八角舍利塔。
沙僧一手托碗,敛眉不语。
白衣和尚仿佛石化了般,五指并拢立于胸前,袖口压着一只银线绣的荷花香囊,比菩萨用的针线包稍大些。
是了,他也会施针。难道他是师父的旧故?不,师父他老人家从不拜南京的寺庙。南朝四百八十寺,他说每一间都沾着旧日王朝的暮气。
事到如今,管他什么气,宋菩萨这是把他带到哪了,这俩和尚和他什么关系?
“你……”阮望之喉头蓦地一哽,白衣和尚做了一揖:“施主,请。”
无奈接过米糊,沙僧偏头看一眼,白衣和尚微微颔首,退到银杏树影里。
阮望之丝毫未察觉两人神情幻化,仰头一口闷,米里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是谁把桂花米糕里的红枣拿去泡水。
他清了下嗓子,不知是不是心病作祟,舌根底下那股恶心劲儿淡了不少。他朝身后的房梁指了指,刚开口,喉头又是一阵酸苦。
“我……”
刹那间,一根银针从眼前闪过,脖颈一凉,肩头酸麻,白衣和尚退了半步,“施主,时候尚早,不妨再歇息片刻。待天亮以后,宋施主自会向您解释。”
这人扎针手法竟在师父之上。阮望之抹了一把颈侧的薄汗,世恩啊,你该不会在粥里下了哑巴药?他敲着碗沿,白衣和尚置若罔闻,沿着银杏小径缓缓飘走。阮望之盯着他僧袍上的梵经暗纹,总觉得他脚后跟拖着一条长长的、带着鳞片的尾巴。
林妹妹倒是见过,这位白娘子又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绕着沙和尚走了两步,这光头牛眼圆瞪,胡子拉碴,与话本里的沙师弟别无二致。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唤道:“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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