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恩心底发沉,慢慢垂下眼。白牡丹一死,没法向静海方丈交代。
阮家药铺岌岌可危,断不能两手空空回去。他缓步向前,身后响起一阵车轱辘声,大娘钻进门后,墙角只剩杨树叶的影子。
“大哥,这乌鸦肉柴得很,等咱要回钱,我带你到三元巷下馆子。”
大爷放下石砖,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啄走白牡丹的眼珠子。
暗红色血混着黏腻的脑浆,白虫接二连三地钻出来,宋世恩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杭州男不以为意,扒开白牡丹的衣领,上下摸索,白虫攀上他手背,不啃不咬,又钻回她的耳廓。
他卷起白牡丹的袖口,向下探入,终于掏出珍珠扣。刀疤男和大爷一道凑上前:“老佛爷死的时候带着这玩意?”
杭州男对着袖扣吹了一口气,“那可不,据说是日喀则进贡上来,二哥,你晓得日喀则在哪么?”
刀疤男没搭理,捏起一条虫,“你看这玩意眼熟不?”
大爷眯眼吸了一口烟,“老子当年走西口,啥虫子没吃过,你他娘的少打岔。昨晚我给王老母的四块铜板,进去半刻钟,你给得最少,在她屋里待得最久,老子叫你还钱,你可答应?”
“不成,老子就摸了下她nai子,凭啥给钱?”
“你说凭啥,两块钱你想玩个啥。”两人忽然吵起来,廊下人影轻晃,杭州男斜眼一扫,瞅见大娘,大喝一声:“王婶,躲啥呢?”
大娘赔着笑脸迎上前,抓住白牡丹的胳膊,几次没弄上车,大爷踹了一脚车轱辘:“帮忙。”
杭州男应声向前,挥开乌鸦,拽着白牡丹的头发拖上车,大娘往她身上盖了层草席,板车晃晃荡荡地驶出巷口。
宋世恩跟在他们身后,越发觉得这条路眼熟。
刚进培文中学那阵子,课业不多,阮望之经常翻墙跑出去买鸭油烧饼。一次路过三山街,抱回来一只野猫,说这猫专啃人骨头,邪性地狠。宋世恩没理会,隔天放学,猫不见了,阮望之拖着他上街找猫。
三山街卖什么都有,扎纸人的铺子和卖卤鹅的铺子挨在一块,有时炉子火候不够,老板找隔壁借两个纸人,偷摸烧进去,火一下子旺起来。
阮望之啃着鹅爪,说这爪子沾上死人味,世间难得,叫他也尝尝。
宋世恩不想跟他说话,转身往回走,阮望之伸手一捞,他侧身避开,踩中一个水坑,鞋底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
阮望之找隔壁挖煤的大爷借来铁锹,挖了半晌,野猫从街角蹿出来,他没去管,铲平水底的泥,宋世恩穿上鞋,刚缓一口气,阮望之说看到了猫,拉着他的手狂奔数里,钻进树丛,一下没了方向。
阮望之让他挑一条路,宋世恩叫他松手,他装听不见,继而往前,不知不觉走进乱葬岗。
苍蝇乱飞,风声呼啸,吹不散土堆上酸臭淌着脓液的尸骨。
此刻,宋世恩站在当年的乱葬岗,又碰见那只猫。
一个尼姑打扮的女人抱着猫站在树下,大娘掀开草席,她盯着板车上的尸体,缓缓流下两行泪,又很快别过脸,钻进树丛。
第121章 天黑
宋世恩越发觉得不对劲,紧跟着尼姑走到一间木屋前,野猫回头叫一声,他头皮发紧,倏地钻进草丛。
“汪!”
头顶有一撮白毛的大黄狗蹿到近前,他抬手一挥,它兴奋地嗅他的裤腿,苍蝇在头顶乱飞,脚步声渐近,宋世恩踌躇片刻,转身,握拳,遂又停下脚步。
躲了又如何,能弄清尼姑哭泣原因么。
不能。
抬头,对上一双红肿的凤眼。
“你是谁?是牡丹姐叫你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她的恩客?你们认识多久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尼姑接连发问,宋世恩乍一看,才发现她竟如此年轻,嘴角下撇,有两道浅浅梨涡,眉眼与白牡丹三分相似。
“不,您误会了。”宋世恩拱手作揖,野猫忽而蹿到他头顶,尾巴轻挠他眼睛,和过去一样。
尼姑意外地打量他,继续开口:“我今日出门并未栖霞庵住持报备,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栖霞庵?瀑布?
瀑布!宋世恩瞳孔骤然一缩:“你在栖霞寺修行,昨日可见过白牡丹?”
“我方才问你话,你一句未答,如今倒想让我替你解惑,岂有这般道理?”
“抱歉。”他双手合十,低头做了一揖。尼姑毫无反应,朝着黑猫招了招手,露出金镶玉手串,宋世恩眉梢微抬,不免怀疑她帽子下有没有藏头发。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抱歉。”
“你又道什么歉?”
“方才是我冒昧,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你这人说话文绉绉的。我姐姐往日见过那么多人,你若想显得与旁人不同,不如先将她从那杀千刀的老嬷嬷手里救出来。”尼姑不知看到了什么,嘴唇发抖,抹了一把眼角。黑猫叫了一声,尾巴扫过她的脸颊,蹭掉腮边的泪痕。
宋世恩循着她目光望过去,大娘放下铁锹,说拖不动白牡丹,杭州男嘴角一扯,揪着她衣领:“孙婶,今时不同往日,你大侄子在阮家早说不上话,再跟我耍性子,不怕我叫大哥劈了你家男人?”
大娘不吱声,一下下铲着土堆里的黄纸屑和碎木块。
乱葬岗,名副其实,人死了往土里一埋,谁投胎,谁下地狱,阎王爷一句话的事,他们这些凡人管不着,也管不了,这不心里就没个怕的,大娘挥动铁锹,风一吹,她抬手擤了把鼻涕,往后一甩,也不晓得淋到哪块碎骨头上。
土坡里的骨头常常混在一块,挖不动,铲不平,暴露在阳光下,晒上十天半月,再下场暴雨,皮肉泡烂了,土坡上长出不知名的草,一寸寸盖住骨骼。后来的人铲平石块,只能看见灰扑扑、鸟窝样式的衣裳。
杭州男叼着草叶,轻声一笑:“你男人一死,你婆家还有人接济你不?日后若真打起仗,你一个寡妇在城里咋活?”
大娘嗫嚅着不说话,杭州男耸搭着眼看她。
她心一横,铁锹对准白牡丹,硬生生卸下她的肩膀,断骨连着皮肉,污血染红土堆,白虫绕着坑底打转。周围虫子多,多一条白虫少一只蛾子,根本没人在意。大娘忙着往坑底填土,杭州男踢了踢脚边的石块,“这虫子哪儿来的?”
大娘攥紧铁锹,说不晓得,昨儿夜里白牡丹突然跑过来,满身的伤,也不晓得得罪了哪家正方太太。
她咂了下嘴,唇边的黑痣一起一伏,杭州男没了耐心,一巴掌扇她脸上,大娘忙道:“后来我、我给她绞了块毛巾,叫她洗把脸。她对着镜子画了半晌的妆,说急等着用钱,求我给她介绍活。我瞧她打扮完的样子,和十四五岁的大姑娘没两样。赶巧前阵子我这走了个姑娘,你也认得,就是往常总去白家串门的那个傻高个儿。她爹欠了一屁股债,把她抵到我这。谁知刚教会她咋伺候客人,转头被牡丹不声不响地撺掇到栖霞山,你说气人不气人?”
宋世恩猝然转过头,尼姑盯着土堆前的人影,什么也没听进去。
“你个老东西留不住人,跟我讲这些有何用?”
大娘应了声“是”,又道:“我心想今晚能赚回本钱,直接给她挂了牌子,谁晓得闹出这档子事。”
杭州男摸着下巴:“你不晓得?”
她眼神闪烁,他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掉钱眼子里去了。”
宋世恩缓步向前,望向土堆,心忖人的骨头绝不会这么容易断。
或许白虫钻入体内,每个人的症状不同。当初男孩浑身肿胀,新来的掌柜七窍流血,而到了白牡丹这,便是骨质疏松。
思绪越飘越远,他脸色越发沉重。为何蛊虫不咬杭州男与大娘?难道他们吃过解毒草?不……那草气味特殊,定然不是寻常药材。可若非亲自上山采摘,他们又怎会弄到手?不,还是不对……大娘从未读过书,怎可能认得那种草药?
或许,他和阮望之一开始就猜错了,这世上根本没有解药,若想使蛊虫钻入骨髓,须得使旁的手段?
宋世恩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尼姑放下猫,挡在他跟前:“这位施主,你到底在为白姐姐惋惜,还是像寻常人一样,站在我家门口看热闹?”
世恩没说话,眼梢微垂,盯着台阶上暗红的蔷薇。
乱葬岗的野花很多,有名字的鲜花倒是少见。不知是谁移栽过来,也不知这木屋什么时候搭起来,前些日子过来,这不过是片土坡,当时阮望之拉着他一道跪下,看公鸡成亲。
尼姑走上石阶,身后的瓦房亮着一盏烛灯,屋里没人,她装模作样地朝屋里喊了声“阿妈”,宋世恩猜到她在防备自己,识趣地退了半步。
片刻工夫,木屋后面多了个土包,风阴恻恻地刮着,杭州男搓了搓胳膊,问当年串门的傻大个如今在哪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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