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他眯起眼,尼姑打开床头的黑漆匣子,翻出一块素白色的手帕,帕子里包着一张小相,照得并不好,只能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尼姑盯着相片,呼吸发紧:“前天姐姐上山,说要与我一道修行。昨天早上方丈要为她剃度,她忽然被奈何大师的徒弟叫走。我去找她,方丈叫我回斋房待着。下午我溜出来,寻了半天,在瀑布下面看到一只麻袋,里头有东西在动,我朝前丢几块石子,听到呻吟声,像是姐姐的声音,我吓一跳,忙赶过去。”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眼圈红了。
宋世恩握紧拳,雨落在肩头,凉意一点点蔓延,说不上有多冷,只是忍不住想打哆嗦。
“姐姐那时只剩一口气,我说带她去找方丈,她说不成,把相片塞给我,叫我快走,别在山上待着,也别说见过她。我不肯,她说,说我若不听话,便不再做我的姐姐……后来她突然吐了一口血,我、我怕气坏她,只好先走。可方才……方才有人把她抛下去……我、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宋世恩绷直肩膀,垂下眼眸:“我能看看相片吗?”
尼姑没有理会,宋世恩和她并排站着,正面只是一张小像,背面大概没留字,看不出半点墨迹。
这尼姑不知白牡丹与奈何大师起了什么冲突,那么,那位叫她去斋房的方丈呢?先前大娘说她贪得很,若给足好处,她会不会全盘托出昨日发生的事?
窗台上的火堆彻底灭了,炭灰随风乱飘,有点烫,尼姑手一抖,收起相片,金镶玉手串一晃一晃的,宋世恩不动声色地退到窗边,总觉得上头的莲花在哪见过。
尼姑绞了一副帕子,坐在桌前擦脸。
他翻出荷包,里面的线头缠在一块,细数上面的花瓣,一、二、三、四……六片,而外头却是八瓣莲。他扯掉线头,掉出两颗暗金色珠子,和金镶玉手串有七八分相似,尤其上面都刻着六瓣莲。
他环顾四周,桌前有一本佛经,皱巴巴的,封面有个碗口大的圈,大概是用来盖吃剩的萝卜干。目光下移,瓷碗碗沿印着栖霞寺的枫叶红章;脚边蒲团上绣着六瓣莲;床头被褥灰扑扑的,有些发霉,依稀能认出上面的万字文。
屋里这些,大概都是从寺庙里拿来的。宋世恩心里闪过一些念头,抓不住。慢慢往回捋,栖霞寺的蒲团上绣着六瓣莲,静海寺的玉石长阶上刻满八瓣莲。
这些花瓣的数量在佛经里没多少讲究,若真要分个区别,六瓣莲讲究的是六根清净,八瓣则是圆满、方圆一说。至于庙里用哪一种,多半看方丈平日喜好,或是建庙之初老住持的选择。
栖霞山早年起过大火,烧死山下不少难民。宋世恩盯着手中报纸,记得那年报上说某某大人物上山祭祖,葬于火海,城里兵荒马乱,好在口口口上台稳住局面。后来口口口带着一众亲信进驻总统府,逢年过节常来栖霞山烧香,口口夫人还特意拨款修缮寺庙。
静海方丈也就在大火那年与奈何大师分到扬镳,往后多年,音讯全无。等他再度出山,宋世恩已经接过父亲的位置,在药馆替人把脉施针。
第一次去静海寺,他跪在八瓣莲蒲团上,起了一身风团疹。此后再去,总是跪在石阶上。老住持敲着木鱼,时间总过得很慢,慢到他将大殿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刻在记忆里。
从未见过六瓣莲。
宋世恩蜷起指尖,手心里全是汗。
这荷包究竟有何用意?
方丈为何要在花瓣里藏两颗金珠?
身后有人在叫他,他应了一声,没回头,抠着珠子上的莲花,金粉簌簌往下掉,珠子变成芝麻色,凑近细闻,淡淡的檀香味弥散开来,眼前一阵眩晕,分不清身后究竟站了几个人。
第124章 雾散
疏影横斜,风吹叶落。宋世恩陷入沉默。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隔着薄薄的雨帘,耳朵闷闷的,仿佛塞了一团未干的泥巴。肩膀一凉,屋顶草棚漏水,淋了一身,草腥味盖住白檀味,他搓了搓胳膊,视线逐渐明朗。
我方才又做梦了?
梦见了什么?
为何什么都不记得?他掐了下掌心,又按了按颈后的脉搏,一切如常,只是四肢仿佛被人打散重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地闷响。思绪无法集中,想起教室里那架泡过海水的西洋钟,时针与分针嘎哒嘎哒地转动,他扭动脖子,同样听到嘎达声。
为何总是想起上学。
难道记忆深处,他最惦挂、最没法忘记的,竟是教室后排,那个趴在桌上,没心没肺、没有多少顾虑,随意翻看话本的阮望之?
怎会又想到他?
宋世恩按了按眉心,尼姑拿来手巾,他道了声谢,伸手来接,她倏地退了半步:“我叫了你好半天,为何不搭理我?”
“抱歉。”他垂下眼,尼姑又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宋世恩收起金珠,转念又想,藏着掖着也查不清庙里的秘密,倒不如让她看一眼。简略说了先前的事,尼姑摘下手串,“我不明白,八瓣莲与我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
他擦掉窗台上的金粉,又往荷包上压了几张报纸,“无关。”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先生,你口口声声说与我姐姐是旧识,可方才只提到大殿里的荷花,我实在瞧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何况,我们庵里的烛灯也是八瓣莲,难不成我也归静海寺管?”
宋世恩一噎,“你在栖霞寺可闻过这类檀香?”
“你把那珠子盖得严严实实,我能闻到什么?”
有道理。宋世恩打开荷包,她凑近盯着荷包上的线头,半晌没眨眼睛。
难道自己方才也是这种反应?
宋世恩俯下身,尼姑忽而喉咙一哽,踉跄几步,径直朝窗台扑去,他忙朝前踢了一脚椅子,没拦住,尼姑两手撑住墙,吃了一嘴没烧光的报纸。
“呸,呸呸呸……”
桌上的瓷碗里还剩些水,宋世恩端过来,她摆了下手,“那是给姐姐的。”
“人死不能复生。”
“你说话真不中听,我想让姐姐喝两口水再上路,碍着你什么了?”
没什么。
他放下瓷碗。尼姑抬手蹭掉脸上的灰:“你为何不告诉我,昨日在栖霞寺老方丈那里过夜?”
“怎会这般想?”宋世恩回头看她,她攥着擀面杖,缓缓退到门边:“大雄宝殿里的线香平常用来惩戒犯事的弟子。昨日姐姐掉进瀑布,我也闻到这阵香。可见昨日住持惩戒姐姐时,你也在殿之中。既然早就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为何还要来问我?”
宋世恩一脸莫名,好在平日背黑锅习惯了,抓住重点道:“惩戒弟子为何要用线香?”
“明知故问。”
“我当真不晓得。昨日我上山,殿中空无一人,殿外,住持叫人解开桂花树上的红绳。我几次想上前,都被小沙弥拦住。后来下山,在八角亭前见到他,闻到他袈裟上的檀香,我一阵恍惚,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你去庙里求什么?”
他捡起一片纸花,看向她的眼睛:“并非求神,只是找人。”
“你找白姐姐做什么?难道你早猜到她会出事?我知道她这些日子不好过,以往她也说过在山下待够了,想留在这修行。但她只是说说,我晓得她还有许多事没有了结。”
她吸了下鼻子:“从前我问过她发生了什么,她不肯说,我不敢多问,怕她以后不来看我。”
宋世恩不明所以,白牡丹再生气,不还是你姐姐?
罢了,你的心结与我无关。
“前日姐姐说要与我一道修行,我以为她放下了那些恩怨,心里高兴,谁想到今早竟……竟……”她再度哽咽。宋世恩试图捕捉要点,只是白牡丹从未对她吐露分毫,只好又道:“住持的线香究竟有何作用?”
“我不晓得。住持每回惩戒弟子,都把我们支开。”
“你既然离开,又怎知他会点香?”
“我见过。师兄师姐嫌我姐姐做的营生不干净,说我也六根不净,我同他们吵过几次,之后便没有人理我。”
宋世恩微微颔首,本想提醒她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又怕她哭着说自己不近人情,只好绷直嘴角,心忖欲速则不达。
“有一回,师姐叫我去清凉亭除草。那时天已黑了,师兄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以为殿外的人走光了,回头通报一声,住持叫他退下,我也想走,但影子印在墙上,不敢乱动。”
她眼神空空的,宋世恩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影子空空的,胸前多出一道白色的点,白点越来越大,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快陷进去……
啪嗒,一滴雨落到眉心,蜿蜒而下。他眼皮跳了跳,慌忙别过脸。
“没多久,我听到几声闷响,像在敲木鱼……不,没那么脆,真要说像什么,”她屈起手指,敲了敲后脑勺,“就像这样。住持问屋里的师兄为何要下山找静海方丈,他说为了钱。我与那位师兄打过几次照面,知道他平日绝不会说这种话。不晓得他那时怎么了,一个劲地说奈何大师的坏话,说他杀了好些人,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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