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99)

  白牡丹死前没流血吗?宋世恩闭了闭眼,不晓得她在装什么,又要打什么主意。不过,她大概也不晓得自己在琢磨什么,心里升起一丝踏实感,一种旁人探不进来、不知他下一步动向的踏实。

  可要这踏实有什么用?

  宋世恩双手插兜,背靠屏风后的石柱,后背凉飕飕的,总有风刮进后衣领。但不冷,风潮乎乎的,像陷入沼泽。

  什么样的沼泽?

  思绪飘远,又被一阵风吹回来。

  他来这打探白牡丹的过往,却听说静海方丈这些年一直在利用宋家,而奈何大师也没闲着,与老住持合谋送走阮伯父,好将宁海路上的四间药铺攥在手里。

  宋世恩戳了戳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磕出来的瘀青,后知后觉发现静海方丈能找准阮望之的穴位,或许对他身上的毒早就了如指掌。

  可他为什么要救阮望之?怕阮家人死绝,药铺落到奈何大师手里?

  猝然间,宋世恩感觉后背有一万只蜘蛛在上面爬,抖不掉,攥紧拳,硬生生地挨着。白猫又钻进屋,在他脚边打转。方丈没有看他们,走到神龛前,喃喃着听不懂的经文。

  他别过脸,望着窗,阮宋两家这些年横祸不断,疫病、肺痨、癔症……如今没病没灾的只剩他和阮望之。奈何大师与静海方丈为何选中他们?

  宋世恩摩挲着荷包,眼泪无端落下。说不上来的感情压得胸口闷闷的。为什么……为什么……这香让他流泪,做梦,醒后什么也不记得,却让阮望之吐血、说胡话,甚至将他认作另一个人。

  为何两人反应如此不同?

  他扫一眼八角香炉,辨不出成分。山中人多眼杂,这些香料必得在一个见不到光、却能通风的地方秘密研制。

  那么研制它的人会不会选择药铺仓房?

  宋世恩在胳膊上画了一个圈,思绪绕原点,绿螺香谁研制的?奈何大师?静海方丈?还是两人都会?就像他们都会养蛊虫,虽说毒性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害人的东西。

  这么一来,两人都可能打药铺的主意。

  心里那团线被一刀剪断,泡在水里,慢慢捋直,可没过多久,刚解开的线头又开始打结。

  南京城又不止一间药铺仓房,两位高僧为何同时看上宁海路的药铺?

  宁海路上有什么?

  方圆五里,七家牛肉锅贴,三家鸭血粉丝,五家酱板鸭,七家鸭油烧饼,鸭子死的比别的街多?

  怎么可能?

  宋世恩试图往回想,新掌柜为何认定赶尸人那晚会去仓房?难道他清楚赶尸人平日在那儿制香?

  赶尸人与儿子同住,按方丈的说法,他在安享晚年。舒坦日子不过,为何要替奈何大师制香,又为何与儿子吵架?原本说告老还乡,难道是赶着湘西吵架?虽说单纯吵两架没法断定父子关系不睦,但是……但是……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思绪走到死胡同,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倒着往回走,想到仓库里的田鼠,大概许久没有人打扫,门口虽有伙计守着,但未必上心,若赶尸人夜里进去制香,被新掌柜发现,并认定他每晚都会出现在仓房,或是听说奈何大师明日便来取香……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宋世恩想找支笔,把线索写下来,但眼下没这个条件。在心里画了一条直线,首先,方丈说了半天,一直没有讲奈何大师和静海方丈为何走到这一步,反复提他们害死了多少人。难道是在吓唬他?

  阮望之神志不清、昏迷不醒,听着严重,却不致命。她若一口气把目的全说了,自己一旦拒绝,她便没了兜转的余地。如此一来,只好掩藏部分旧事,等自己查不出来,上山找她,就能借此当筹码……

  那她想做什么?

  宁海路的药铺又藏着什么?

  得回仓库再看一眼。宋世恩深吸一口气,抬头。

  方丈一手撑着桌角,站起身。四目相对,白猫跳上供台,她摸了摸它的脑袋,递上两只干瘪的虫尸,道:“少爷,前路漫漫,望你小心啊。”

  宋世恩垂下眼,盯着她手上的佛珠:“我知道奈何大师手段了得,若今晚在他眼皮底下做出点什么,必然有所察觉。”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如此一来,我没法得到我想要的……不,准确来说是你想要的。方丈,我这枚棋子,你打算用在何处?”

  第137章 烟灰

  方丈弯了弯唇角,眼底倒映着菩萨的影子,宋世恩回头,玉观音不知何时移了方向,立在他头顶。

  奇了怪了。他走上前,观音脚下有两个滑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伸出来,方丈早已习惯,大概把它当作报时的布谷鸟。宋世恩想起阮望之床头的西洋钟,眼皮发沉,渐渐湿了眼眶。

  方丈似乎没察觉,拱手笑道:“少爷一点就通,真给宋老先生长脸。”

  宋世恩眉头紧皱:“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拉开窗栓,窗框咯吱咯吱响,白猫舔干净爪子,趴到她膝头。宋世恩陪她静坐,窗外闪过几个人影,天快亮了,方丈吹灭蜡烛,示意他再坐近些:“有些事埋在地下太久,知道的人都死了,往后就没人想得起来了。”

  “有话直说。”

  “我与阮家渊源颇深,不过奈何大师说,阮老爷暂时除不得。少爷啊,我已经病入膏肓,就算用红参续命也撑不了多久。若让他月底去见阎王,恐怕还得请你出手。”

  “你让我去杀人?”

  她点头。

  “杀一个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长辈?”

  “是。”

  “你……”宋世恩瞳孔紧缩,一宿没睡,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蒙住眼睛,几乎看不清方丈的神情。

  “少爷放心,我给你的刀,不见血。”

  她打开桃木匣子,抽出一捆绿螺香,香上撒满金粉,“如今会制这香的,只剩赶尸人与静海方丈。奈何大师与他斗了这些年,早就知根知底。前段日子,静海方丈听说赶尸人仍在制香,几次派人暗杀,好在你家药铺已被奈何大师布下天罗地网,他的人探不进来。”

  好在?你们拿我家铺子当筹码,如今还要我去杀人,真当警察厅的人查不到你?宋世恩握了握拳,深呼一口气,窗台走廊,满地佛光,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

  “好了,少爷。这些年我攒下的香料就剩这么一点。不过放心,送阮老爷见阎王足够了。”

  我放心?你拉我下水,好歹先给我套个板车轮胎。待会淹死了,宋家药铺彻底落到奈何大师手里,大伯半辈子的心血功亏一篑,等我到了地下,他该失望了。

  宋世恩垂下眼,忽然有些不确定,人死之后真能见到故人么?赛先生怎么说?窗边经书簌簌翻动,他想到教室走廊,雨伞滴着水,阮望之卷起随堂小记,透着圆孔去看他,他没理,阮望之喊他名字,他抬头看黑板,阮望之敲他肩膀,他没回头,俯身捡起夹在科学书里的笔记,字迹被雨点洇透,记忆也是。

  窗台边的倒影斑斑驳驳,廊下的燕子倏忽没了方向,吱吱喳喳,飞向院外的树梢。白猫弓起背,尾巴一下下蹭着脚踝,宋世恩踉跄几步,咚地坐到蒲团上。

  供桌对面,方丈没有抬头,抽出两根线香,往上撒金粉。金色的尘埃缓缓浮动,他屏住呼吸,怕肺里堆满金山银山,又怕下一秒陷进光怪陆离的旧梦。

  是旧梦还是噩梦?

  宋世恩碰了碰手臂上的指甲印,又挠了挠手背,红痕很快消失,他眯起眼,得花多大力气才能挠出这么大块印子?

  大脑空白。

  一无所知。

  想逃,可又能去哪?白猫舔了舔他手背,宋世恩迅速抽回手,他不怕猫,只是在意它刚刚嚼过虫尸。反复蹭着手背,抽出银针,盯着它嘴角的绿血,方丈想毒死阮伯父,若不答应,等下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今晚没人知道他上山,顾名思义,连死了也没人知道。宋世恩心底发沉,余光扫向香炉,暂且没找到绿螺香的解药,不能硬来,他收起银针,打量桌角的桃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两片巴掌大的叶子,和那日屋顶落叶很像,他不大敢认,凑近闻了许久,确实是阮望之吞下的那片。

  难道方丈手里还有一罐吃人的蛊虫?

  奈何大师送的还是她偷的?

  宋世恩怔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窗外泛起鸭蛋色的青白,麻雀振翅飞到柿子树下,啪嗒,掉下来的肯定不是柿子。他别过脸,方丈翻出一块皂色的手帕,上面盖着浓香,熏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了下眼,下一秒掐紧掌心,疼,眼角挤出好几道褶子。

  方丈招了下手,白猫跳上桌,舔了舔帕子上的牡丹刺绣,又朝着边角绣着的红色印章撒了一泡尿,尿臊与浓香交织,鼻子瞬间失灵。

  宋世恩眼底闪过一瞬狐疑,靠近桃木匣子,方丈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

  怎么,您老人家私藏奈何大师的蛊虫,还不让人知道?

  帕子很快干了,方丈朝地上丢了一把虫尸,白猫跳下去,她叠起手帕,递上前,宋世恩没接,大脑飞速转动,最后垂下眼,盯着蒲团上被香灰烧出来的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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