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回潮_小狗呜呜叫【完结】(5)

  不久之前,汤小芬已将他的零花钱全部克扣,他名下的银行卡也被汤小芬以监护人的身份予以冻结,信托资产更是因为未成年无法发放,闻真月当下已经是身无分文的地步。

  永安墓园距离闻家的别墅有近一小时的车程,从前都是母亲祭日时,由闻父驱车带着闻真月前去吊唁。

  今天的闻真月别无选择,他硬生生迈着两条腿,走到了父母的墓前。

  他空手而来,眼泪在看见母亲照片的那一刻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这好像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拿给父母的东西。

  闻真月从小到大都不曾这般出格过,他放肆宣泄自己的悲痛,哭到声音枯竭。

  他向父母倾诉这几个月的难熬,一遍一遍问他到底该怎么办,能叫的上名的亲戚都如同墙头草,他们的生活或多或少要仰仗闻山矿业的发展,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和汤小芬唱反调,收留落难的闻真月。

  父亲在世时总教他温文尔雅,行为君子,他却迟钝地发现这些在狠毒的恶人那里简直不堪一击。

  在现实面前,闻真月很快学会了虚张声势,用尖锐的外壳去武装自己,企图不再受到外界一丁点欺负。

  当墓园里有人因他怪异的行为而上下打量他时,闻真月已经能面露凶光地回瞪过去,冷冷地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这招很奏效,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在闻真月的勒令声中走远。

  驱散完路人,闻真月扭过头,重新看向墓碑上父母双亲的名字,感到一阵无力的坠痛。

  他靠在父母墓前,难捱地闭上了眼。

  雨滴沿着脸庞蜿蜒而下,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疲惫,人生第一次有了逃避现实的想法。

  就让他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吧,等下睁开眼,他还要面对他这个年龄应付不了的困难。

  然而,闻真月还未喘息一二,一道崭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就再次向他袭来。

  目光的存在感极强,毫不客气地从闻真月的脚尖一路向上打量,直至久停在他的脸上。

  区别于其他人眼神中的好奇和探究,这道目光的主人只是从容地注视着他,没有掺杂任何的旁的情绪。

  但这仍激怒了暴躁的闻真月,他敏感地察觉到目光的来源,便立即睁眼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个人站在头顶石阶的上方处,手撑一把黑伞,睥睨着闻真月,而闻真月扬起脖颈才堪堪看到对方的脸庞。

  他样貌生的极好,五官锋利,棱角分明,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因为眼底的浓墨尽染,自带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严。

  闻真月被男人周身的气势激得一滞,话到嘴边的“滚”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攻击力锐减的“看什么看”。

  他说完自己都虚了,男人一看就不好惹,目前的他已走投无路,何必再给自己找额外的麻烦。

  幸好男人没和他计较这些,他听到了闻真月的话,仍深深注视着闻真月瑟缩的模样,在身旁的人提醒地喊了他一声“容总”之后,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

  闻真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雨一直不停歇,直至闻真月从墓园出来,雨势仍不见小。

  闻真月从头到脚已经被淋湿了,避不避雨对他而言没有区别,他任由雨滴打在身上,横冲直撞地沿着来的路线往回走。

  除了闻家,他根本无处可去,哪怕回去后还要承受汤小芬无休止的责骂,可起码他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衣服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夜幕降临后狂风袭来,闻真月边走边不停打着寒颤,他想要加快脚步,不然回去晚了,汤小芬又要找借口不给他晚饭吃了。

  雨夜中的车道川流不息,充斥着嘈杂的鸣笛声,一辆又一辆汽车在闻真月身旁接连驶过。

  有出租车在看到闻真月冒雨前行后,逐步降低车速,但在发现闻真月没有搭车的想法后就匆匆驶离。

  始终没有人肯为他停留。

  宽敞的车厢内,容隼坐在后排座位上闭目养神。

  临近清明,他抽了个空提前到永安墓园看看父母,却意外看到了近期云海市豪门八卦中的核心人物。

  闻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连从不关心这些的容隼也略有耳闻。

  短短几个月内,闻真月就从天堂跌入地狱。

  遥想当初闻家晚宴,闻真月坐在台上表演钢琴独奏,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笑容纯净,模样可爱,整个人犹如未入世的神使,哪里是在场那些沾满铜臭味的商人能比拟的。

  可现在神使跌下神坛,沦落成了倒在父母墓碑前痛哭的可怜虫,当年的风光再不复存在。

  这种豪门腌臜事在云海市并不算罕见,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复上演。

  甚至连容隼本人也是亲历者。

  他不觉新鲜,更为相同的套路感到厌烦,但在偶遇闻真月时,仍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让他即便出了墓园后,坐在车里半阖着眼,脑海里就突兀地浮现出闻真月抬头望向他的样子。

  浑身湿漉漉的,圆滚滚的眼睛里饱含着警惕和不安,像只没有主人的落水狗,但容隼知道只要他耐心安抚,在获取信任后,小狗自会放下戒备,乖乖朝他摇尾。

  问题是,他需要这么做吗?

  外界豆大的雨滴不断拍打在车载玻璃上,声音噼里啪啦作响。

  容隼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膝盖,只觉得雨声太吵,干扰了他的思考,令他一时没能推断出想要的结果。

  内心正生烦闷之际,突然前方司机毫无征兆地脚踩刹车,高度运转的轮胎在湿滑的路面打滑,车身一个趔趄甩了出去,差点撞翻道路防护栏。

  容隼眼疾手快抓住身侧的扶手,等车停稳后,他责问道。

  “怎么回事?”

  司机被这场意外吓得不轻,战战兢兢地说:“容总,您没事吧?”

  然后干喘了两口气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交代道:“刚才有一个东西从路边窜了出来,差点撞到我们车上,我这才紧急刹车避让。”

  容隼更烦了,他扯了扯领带,暂时把脑中的混乱抛开,命令司机。

  “我没事,你下去看看。”

  司机找出手电筒下了车,绕过车身周围,弯着腰仔细查看。

  容隼也跟着下车透气,他撑着伞站在路边,夏天的暴雨自带一股沉闷的气息,压得人烦躁不已。

  方才窜出来的东西早已没了踪迹,司机来来回回检查了几遍,确定万无一失后,小跑过来向容隼汇报。

  “容总,应该是条流浪狗,现在已经跑远了,我们接着上车回去吧?”

  但直至司机把话说完,又等了会儿,容隼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好像没听到司机在说什么,眼睛始终盯着几米之外台阶上的一团黑影,表情颇为严肃,眉头都无意识地皱起。

  司机心生奇怪,顺着他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雨中路灯昏黄,能见度差,司机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看出那里似是坐了一个小孩。

  闻真月抱膝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蜷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

  他难受得厉害,脑袋痛到仿佛有人在太阳穴钻地,迫使他停下脚步。

  凭借基本的生活经验,他猜测自己可能是发烧了,应该尽快找个干燥的地方躲雨,让身体暖和起来。

  但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一步都不行了。

  闻真月席地而坐,头顶的香樟树起不了什么遮挡的作用,积攒的雨滴从树叶上落下,这些雨水就不断冲刷着他的脸。

  睫毛上很快堆积了不小的雨珠,他用手抹了把脸,却还是觉得双眼渐渐模糊,难以视物。

  恍惚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为他撑起了一把伞,真正帮他避开风雨。

  闻真月混混沌沌地抬头,此刻的他褪去虚假的外壳,没了在墓园时的喧闹,睁着一双圆眼懵懂地看向容隼,乖巧到不像话。

  容隼看着他的样子,想到十几年前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不再犹豫。

  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或者说从他今天第一次看到闻真月就注定会这样。

  他从不管这些闲事,但这次恐怕是命运使然。

  男人丝毫没有顾及脚下的积水,单膝蹲了下来,直至与闻真月平视,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对方。

  “我是容隼。”

  闻真月歪了歪头,接过来容隼递过来的名片,干燥的纸片上很快洇上了水痕,像两个没有交点的人在某一刻交汇相容。

  他听到容隼轻声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一字一句,叩击在闻真月的心房。

  耳边的雨声渐渐小了,淅淅沥沥一整天的雨终是有了停止的趋势。

  闻真月的回答是慢慢伸出的手。

  原本保养矜贵的手在此刻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失去了往日的白皙,但容隼毫不在意地握了上去,温暖的手心包裹着微凉的手掌,把闻真月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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