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头,看到谈娅想上前一步却又不敢的模样,最终闭上双眼,似用尽了全力那样说:“想回来就回来了,我以后都不会再过去了,不去了,就在这里,在家里。”
“没人想管你柴榕!你爱在哪在哪!大爷我不伺候了!”
谈纵摔门离去。
王温雯和谈谭檀劝了柴榕很久,他们没看到谈娅始终低着头,也没能劝柴榕回心转意。
从此他过上了孤身一人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写暑假作业。
开学后他也是一个人。
他总是坐在教室后排的单人座位,早读、上课、下课、晚自习,在食堂排队买饭,跑操时喊“左脚清华,右脚北大,三班三班,前途无量”的口号。
他讨厌偶尔的体育课,无所事事坐在操场一角抠草皮或是在跑道上行走一圈又一圈。
“暴君”是同学给予他中二又脑残的称号。
是的,他脾气不好,顶撞老师、辱骂同学、拔校长种在花坛里的丑月季。
在听到前方的学生窃窃私语八卦他的家庭时,冲上前踹翻课桌,捧起那个人白花花的试卷拨开人群从窗口扔下去,试卷纷纷洒洒为他的人际关系下了场大雪。
班主任数次勒令他必须把家长叫来,他半掀开眼皮:“你能把我妈叫来算你厉害。”
“你爸呢?”
他歪歪头:“老师说我哪个爸?”
暑假里说不伺候他的人,开学半个月后在校门口堵住了他的去路,很莫名其妙地说:“我那天淋雨跑回家之后发了三天高烧,差点给我烧脱水了,最高直接烧到了四十度,嗓子都干报废了,宝娟,来点表示。”
柴榕说:“很厉害。”
谈纵眉毛近乎竖起来,气他狼心狗肺冷血无情:“‘厉害’是什么脑残形容词。喂,我都这么惨了,你说一句我很可怜能要你的命吗?这都是拜你所赐欸,你至少关心我一下吧。”
柴榕动了动唇,那句“你好惨”还没说出口,谈纵叉着腰说:“你关心我,我兴许就原谅你了。”
柴榕当时就改了主意:“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原谅我。”
他重重撞在谈纵肩上,踩着朝阳的暖光走在校园里,柳树抚过他的肩头。
谈纵追在他身边,也抚过他的肩头,怒骂他是没良心的东西,又贱兮兮戳戳碰碰:“你说一句呀,说一句嘛,就说谈纵好可怜。”
“不要。”
“就一句。”
“不、要。”
“说你狼心狗肺你还真狼心狗肺!”
“对,我白眼狼。”
“小白眼狼快说谈纵好惨,好可怜,好心疼。”
“……滚。”
第9章 榕榕(曾)
“柴榕!柴榕!”兴奋的谈纵像大猩猩从三班教室门口堆积的人群中挤出来,理了理挤成鸡窝的头发,他叉腰从鼻子里哼气,很神气的模样,“月考成绩出来了,我从物理老师那里看到你的物理成绩了,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吗?”
柴榕趴在桌上,竖起的衣领埋起下半张脸,微长的发丝遮盖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他闭着眼:“我要跟老班说,你又串班。”
柴榕旁边空缺的座位,是其他同学对他的忌惮,却方便了谈纵坐在旁边,时常悄悄往柴榕桌洞里塞垃圾,趁着柴榕睡觉恶作剧在他脸上画画。
“你们老班都跟我处成兄弟了,我前两天还送了他一包中华,结果他说他只抽芙蓉王,没品的家伙。”谈纵跟回家了似的大大咧咧坐在他旁边,看见桌上贴了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谈纵与狗不能靠近”。
谈纵从柴榕笔袋里翻出一只红笔,把“不”涂成红色的小心心,纸条就变成了“谈纵与狗能靠近”。
柴榕闻到了他袖口上淡到几乎嗅不到的烟味,谈纵没有烟瘾,偶尔抽烟不过为了装逼。
谈纵心满意足点点头:“榕哥太有爱心了,把我感动坏了,收我做小弟吧。”
柴榕闭目养神懒得搭理他,他也就不卖关子了,贴在柴榕耳边说:“你物理93。”
柴榕轻轻“嗯”了一声:“那你快犯贱嘲讽我吧。”
“我90。”
下一秒柴榕抄起教室后的扫把招呼上去,谈纵弹射起步,抱头乱窜,嘴里还喊着“惜败惜败!榕妹手下留情!”
从三班到七班,通过长长的通风走廊,学生们挤在门口看柴榕和谈纵的追逐战,对这鸡飞狗跳的“和谐”画卷习以为常。
柴榕的成绩中等偏上,唯一称得上非常好的仅有物理。
又是让人无语的“好死不死”,好死不死,那个叫“谈纵”的家伙最好的也是物理。
他们经常在物理榜单纠缠、争斗。
胜利的时候,谈纵跟神经病一样跑到柴榕教室,在黑板上写“谈纵 胜!柴榕 永远的loser!”
失败的时候,谈纵写“谈纵 惜败。柴榕 下次的loser!”
柴榕忍无可忍薅着谈纵把他按到水龙头下往他嘴里灌水,那天谈纵没吃午饭,纯喝水喝饱了。
谈纵饱了,谈纵不改,胜利的时候依旧犯贱,失败的时候总会挨一顿胖揍。
那段时间同年级的人在看成绩单时养成了习惯,一,先看自己的排名;二,看前十名的成绩;三,看两个冤家的物理成绩谁更高,以判断接下来是谈纵挑衅还是谈纵挨揍。
“你今天必须死!”
扫把揍得谈纵嗷嗷乱叫,惊叫的鸡般在走廊里乱扑腾,好不容易扑腾到教室门口,他的笑面虎班长哐当关上教室门,把他隔绝在外。
谈纵的希望也被合拢的房门吞噬殆尽,他砸着门怒吼:“我靠,张一四!你傻X!放我进去!我要死到临头了……啊!”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一脚踹在膝弯扑通跪地,他惊恐回头看着身后笑意盈盈的人,嘴和膝盖一样软:“别打脸……”
柴榕动动手腕,蓄力一拳砸在他脸上。
有学生听着谈纵美妙的嚎叫摸着下巴感叹:“《暴君与狗》的故事又要再加一篇了。”
不近人情的暴君周围,总围绕着一个不怕死的欠揍儿。
有爱好写作的同学添油加醋在校园墙上以此为原型进行创作,《暴君与狗》的故事便广为流传,后来还被好心的同学整理成故事集,有模有样地分成了上下两册。
柴榕很讨厌谈纵,不止在这些攀比上和犯贱上,还有谈纵的爱管闲事,他觉得谈纵很适合进他们社区的居委会为住户调解矛盾。
谈纵总会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揪住柴榕打架,不光不站在他那边帮着他打,有时候还会按着他的脑袋强行让他和别人道歉。
以至于那段时间柴榕看到谈纵就应激,和别人约架尽量在偏僻一点的角落。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柴榕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谈纵当场抓住他打架。
谈纵浑身牛劲,凭一己之力薅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死混混我干你全家!”柴榕满口污言秽语挣开谈纵把混混再次扑倒在地,死死掐着他的脖颈,眼里的杀意不加掩饰,“你刚刚骂谁死?你妈才死,你爸也死,你不得好死!我祝你全家死光光!坟里的那些刨出来再死一遍!”
刺头混混抓着他的手,喉间进出空气的通道被掠夺,他呼吸不畅,大张着嘴挣扎。
“柴榕你冷静点。”谈纵蓄力将他强拉起来,抱着他的腰后退几步,不肯撒手,“再打下去要出事了!”
“我就是要他出事!我要弄死他!”
“那你怎么办?!”
“滚!”
混混摇摇晃晃站起来,呛咳着喘息,被压在地上强殴的恐惧还笼罩心头,腿软地往后挪,哭喊自己错了。
“错你大爷,我要你的命!”柴榕抱着不弄死他誓不罢休的态度还想上去揍,他狠狠跺谈纵的脚。
谈纵宁可疼死,手上的力道始终不肯松懈,暴跳如雷的柴榕比过年要杀的年猪都难按,谈纵抽不出第三只手安抚他俩,情急之下,他心一横眼一闭,张嘴咬了上去。
柴榕后颈一疼,向后肘击:“我靠!你干什么!”
谈纵叼着他后颈的肉含糊不清地说:“让你冷静。”
柴榕薅着他的头发死命向后拽:“有这么冷静的吗?他要跑了,你放开我!”
谈纵把头发上的疼痛全报复在嘴上:“你不揍他我就松口。”
“我偏揍……啊!松口!我不揍了!留他一条贱命!”
一分钟后,谈纵把开溜的刺头混混捉了回来,像教导主任抱着胳膊看着面前鼻青脸肿的刺头同学,又看看旁边单肩背着脏兮兮书包,云淡风轻吹口香糖的柴榕。
“怎么回事?”
柴榕揉揉后颈,嘴里的泡泡越吹越大,噗的一声,泡泡炸开,他把破开的泡泡吃进嘴里,踹了一脚刺头:“问你话呢,说,我为什么揍你。”
刺头抖了抖,结结巴巴:“别……别打我了……”
谈纵蹙眉,对柴榕说:“我在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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