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榕倚在门边抱着胳膊,细白的指撑在胳膊上:“你的房间我每周都打扫。”
“这样吗,哈哈。”柴丽樱目光飘忽不定,“你看我,你帮我收拾这么好,我还不小心弄乱了,我现在就收拾好,你明天还要上学吧,快去睡吧,这个年纪要保证好睡眠。”
柴榕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脸,拆穿她漏洞百出的谎言:“大半夜化什么妆?”
柴丽樱搓了搓嘴上的口红,不小心在嘴边带出一抹红痕,看上去很是滑稽:“我就是化着玩儿的,等会儿就去卸了。”
柴榕撑在胳膊上的手握成拳,再对着她缓缓摊开掌心,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钻石在灯下闪着熠熠光辉。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情感。
“你是在找这个吧。”
第22章 囚困(曾)
柴丽樱迟疑片刻,说:“你怎么……”
柴榕捏着钻戒对着灯打量:“我有那么多爸爸,唯独这个说过要娶你,给你买了钻戒,你把钻戒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哪怕分手了快两年,仍旧不舍得丢掉。”
钻戒折射的光闪过眼尾,柴榕温声说:“你所珍视的,我当然要帮你守护好。”
柴丽樱的局促一扫而光,露出抹笑:“那你把戒指给妈妈好不好?”
戒指被死死攥在柴榕掌心,他说:“好啊,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要戒指去干什么。”
“我……”
“我替你说,找他复合,像先前一样,傻乎乎地等着他娶你,是吗?哪怕他欺骗你已婚,哪怕你被小三,哪怕你被他的原配扯着头发拍下来发到网上,你依旧要往火坑里跳是吗?!”
柴榕最后近乎吼了出来,这一吼像是打破了安定,柴丽樱逐渐瞪大双眼,里面包裹的是心酸与无助。
柴榕气她不长记性:“现任把你骗得一穷二白,前任把你骗得声名狼藉,现在你还要眼巴巴拿着戒指上赶着去找他?他离婚了吗?!”
柴丽樱站在原地被孩子训斥,默不作声,等柴榕说够了,摊开掌心:“戒指给我。”
“我不给。”
“给我。”
“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拿戒指的是吗?”
“给我。”
“所以对你来说我的生日根本不重要,你的前男友才重要是吗?”
柴榕这句话说出口,柴丽樱才像被引燃的炮竹般,怒吼出声:“不是!我就是为了你回来的!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误解我,这一点你不行!”
她的嗓子吼出了甜腻的腥,眼眶吼出了晶莹的泪:“我又不是贱人,怎么可能不长记性!他们害我到这种地步我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喝了他们的血!我早就不对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抱有任何幻想!什么幸不幸福婚不婚姻,全都去他妈的,老娘根本就不在乎!我拿戒指是因为……”
她美丽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狼狈,发丝凌乱披在肩上打卷,哭哭笑笑:“他说,只要我把戒指拿过去找他,他就跟我复合,复合后就会给我一大笔钱……我不在乎他有没有离婚,我不在乎会不会继续做小三,哪怕他打我骂我都无所谓,只要……”她苦笑着,“只要他肯给我钱就好了,我不想像老鼠一样过东躲西藏的生活了,也不想连累你也跟着受苦……你胳膊上的疤真的是不小心摔下楼梯弄的吗?你要我怎么信……”
她缓缓蹲下身体,抓紧头发:“有了钱,我就能去还债了,有了钱,我们就能像从前一样,过平常的小日子……”
妈妈。
这一个词在柴榕心里永远是顶天立地的意思。
缺失了爸爸的日子里,妈妈瘦小的身体可以把桶装水从一楼扛到五楼,可以对照说明书给他组装一辆自行车,可以拿着刀跟欺负他的人理论,可以牵着他的手背着大包小包走南闯北。
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强,不轻易表露脆弱。
此刻的妈妈却好像变小了,高跟鞋散落在地,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变成了需要依靠的脆弱小孩。
他差点忘了,一直都是妈妈保护他,从来没人保护过妈妈。
柴榕蹲下来,捧起妈妈的脸,用袖子一点点擦净她的泪水,眼眶红了一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柴丽樱说:“小榕啊,人怎么能这么没用呢。我没办过坏事,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妈,我们一起想办法。”柴榕天真地说,“我成年了,可以干很多事情,我们一起来,肯定能熬过去的。”
“好不了了……就这样了,人的一辈子都是上天定好的,天不让我好过……可是……”柴丽樱摸摸儿子的脑袋,想起半夜偷偷拉开柴榕的袖子抚摸那块疤痕,那疤痕像是长在了心上,钻心剜骨的疼。
她养的小孩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怎么能搞成这样?
“我信命,我不会让你也信命的。”
她猛然蓄力将柴榕撞开,捡起地上的戒指向外冲,撞翻了桌上一瓶香水,香水落地,四分五裂,味道浓郁得恶心。
柴榕爬起来便向外追,踏过满地玻璃碎片:“你不许去,他骗过你一次就能骗第二次,柴丽樱!”
柴丽樱推开了客厅门。
哗——
冷风吹拂她凌乱的发丝,她停在原地。
柴榕也停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安抚着母亲的背影:“别去,好吗?总会有办法的,今天是我的生日,能不能再陪陪我?”
她垮下的背影挺起:“我必须去,对不起,生日快乐。”
“嘭!”
房门紧闭。
柴榕松开掌心,感受到脸上的湿,抬手一摸,是泪水。
黑夜到清晨,他没睡,仔仔细细把柴丽樱的房间收拾好,连断线的珍珠项链都认真串好。
他所收拾的那堆首饰,都是廉价的仿真首饰,所捧着的衣裙包包,都是假牌子的A货。
那些昂贵的首饰与限量版的衣服,早就被柴丽樱挂在二手市场倒卖了。
她是个精致的人,却不得已被生活扒下一层皮,狼狈凌乱地生活。
柴榕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第二天背起书包重新去上学,只是在路过一个杂乱哄哄的菜市场时,停下了脚步。
从菜市场往里走,穿过鱼腥味的小摊,绕过剁骨头的卖猪贩,柴榕在一家果蔬摊前停下脚步。
时间还早,没几个人来菜市场,摊子上的胖大婶坐在凳子上打盹,她的儿子手脚麻利地摆放着一摞西红柿,挑出一颗又大又红的丢给柴榕。
柴榕抬手接住西红柿。
张一四扶着摊子倾身:“我猜,你来找我不是为了买菜吧。”
他们漫步在小道上,天蒙蒙亮,柴榕把玩着西红柿,向上抛起,再接到手里。
“你说上次看到那个学长给我钱。”张一四踢着路上的小石头,困意驱使他打了个哈欠,“实话告诉你吧,他那个金主是我介绍的,我当然会收取中介费用。”
柴榕:“我听说他高考完就找了金主。”
张一四路过湖边,一脚把石头踢进湖里,拉着柴榕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你觉得他成绩好,长得好,正美好的年纪和男人混在一起开房很可惜?是想和其他人那样来批判我吗?”
柴榕没反驳。
张一四说:“那就别拿好人坏人的标准评判我,太肤浅,人不是非黑即白的。”
柴榕望着掀起层层荡漾涟漪的湖面:“人不是非黑即白,可是事有对错。”
张一四点点头:“你觉得怎么是对,怎么是错?”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听我说吧,我不认为只用对错评判事情就不肤浅,那个学长与父亲爷爷相依为命,爷爷阿尔兹海默症,父亲在他高三那年查出来癌症中期,能治,但他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没钱治,硬拖着,中期和晚期也就是活得时间长久的区别。他强撑着熬过高考,想打暑假工奈何要照顾家人走不开,走投无路找上我,让我帮他,我也就介绍介绍,能不能行看他的本事。他运气不错,攀上的金主对他很好,愿意给他医药费,也愿意资助他上大学,他前段时间告诉我他爱上这个金主了,他们也算修成正果了。我们假设他不走这条道路,他大学学费一年好几万你让他怎么办?就算学费可以贷款,那他父亲的医药费呢?他当时给我的原话就是,‘我好不容易考上了重点大学,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已经抓到了,我不想继续我爸和我爷爷的死循环,无论如何,先帮我度过这一阵子难关吧’。”
柴榕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张一四的语气很轻松,内容却不轻松:“柴榕啊,对错的评判是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我们没资格问他何不食肉糜,你们也没资格谴责我如何如何丧尽天良。有些人只要活着,就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了,剥夺他人活着的资格,也是一种罪。”
柴榕:“如果,我也想攀金主呢?”
张一四愣了愣,扭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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