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进门的同时,瓦洛佳说:“床我给你铺上了——怎么想起来把我的床单也一起洗了?谢谢啦。”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即发现瓦洛佳竟然是在电视上打游戏。
他都不知道瓦洛佳还会打游戏。
“你怎么了?”瓦洛佳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问。
“什么怎么了?”阿尔乔姆明知故问道。
“你看上去不太对劲。”瓦洛佳说,“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
瓦洛佳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猛地醒过来似的把目光移回了电视屏幕上:“哎哎不行,要死要死要死……”
阿尔乔姆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接着靠在了瓦洛佳身上。
瓦洛佳放下了不知道哪来的游戏手柄。估计是这趟从圣彼得堡带回来的吧。
“你怎么了?不能跟我说说吗?”瓦洛佳问。他抬手搭在了阿尔乔姆肩上。
“不想说……别问了。”阿尔乔姆缩起身子,把腿也蜷到了沙发上来。
“好。”瓦洛佳说。他搭在阿尔乔姆身上的手轻轻拍着,就跟哄小孩子一样。
他抬手关了电视。两个人在一片寂静中待了一会儿。瓦洛佳什么也没再说。
阿尔乔姆往瓦洛佳身上又靠了靠。隔着衣服,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陪我待一会儿吧。”
就算瓦洛佳对他另眼相待只是因为弗拉迪斯,又怎么样呢?
他太需要瓦洛佳的温柔了。就算这温柔只是暂时的,他抗拒不了。
转天阿尔乔姆总算按时赶上了一次早课。但和往常一样,他跟了半节,就慌慌张张地推门出来准备换排练室去赶排练进度了。他没看到克里明特,但这也正常——克里明特的行踪很多时候比起群舞,更像独舞演员。他也是要和搭档彩排双人舞的。
“嘿,阿尔乔姆!”出了门还没走几步,背后有人就冲过来,一掌拍在他肩上,“《天鹅湖》的事对不住啊,我真的倒不开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但这个张口就来的风格,阿尔乔姆还没回过头就知道确实是丹尼斯没错。
“还是谢谢你。”阿尔乔姆说,“本来也不是什么你必须做的事。”
“怎么不是?”丹尼斯还是那副平时每时每刻都有的得意神情,“斯维拉娜不是本来就该和我搭档吗?但是这次没办法啰,我和女朋友去录个电视节目,尼可莱老师是嘉宾。”
那就难怪了,这是不可能推脱得掉的事。就像伊利亚最喜欢的学生是克里明特,尼可莱也不管带过多少届学生,最喜欢的永远是丹尼斯。丹尼斯带上女朋友,在尼可莱眼里就是儿媳妇来见家长了。要是因为丹尼斯去给伊利亚的学生们顶锅而使他见不到儿媳妇,那又是一场大战。尼可莱绝对会痛斥伊利亚“管好你的倒霉学生,叫他们自己捅了娄子自己解决”。
“伊利亚老师恐怕也正在高兴呢。”阿尔乔姆说,“你不去跳西格弗里德,他就有克里明特可以看了。”
“那幸亏我没答应这场,”丹尼斯嘿嘿一笑,“不然被两个老师一起骂。好了,走了!再见!”
阿尔乔姆赶紧说了句“再见”,知道再晚一点,丹尼斯就会已经扬长而去,根本听不到他说话了。
算起来,尼可莱和伊利亚已经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吧?从他们都在莫斯科舞蹈学院学习开始,他们的命运就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伊利亚接手阿尔乔姆这届学生的时候,他自己也还在跳舞,但上台不多了。尼可莱却是一直跳到阿尔乔姆毕业来到模范剧院。
而伊利亚和尼可莱的其他同学,已经没有任何一位还被人记得了。莫斯科舞蹈学院的一届学生无论如何也有十好几人吧?只有他们两人还在世人眼中。
其他的那些人,他们都去哪了呢?阿尔乔姆有时会想。是不是就和他自己的同学一样,更多的人离开了舞台,又或者是去了广大的俄罗斯国土上叫不上名字的各种剧院。可能直到退休,也是群舞演员。一个班上能出几位传奇演员呢?那一届能在历史上刻下姓名的只有模范剧院的尼可莱和克里姆林剧院的伊利亚两个人,其他人早就已经像融入海洋的水滴,消失了。哪怕他们的老师是传奇的芭蕾舞演员佩斯托夫,教出的明星首席无数,所有进入模范剧院工作的学生加起来有三百余人之多。
每一年投身这个行业的年轻人,绝大多数在三十多岁退休之后,就只有他们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还记得他们曾经站在过舞台上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阿尔乔姆还记得他刚来剧院的时候,绝对的第一明星首席还是尼可莱;尼可莱有时候还会搭档那个时候刚刚开始崭露头角的斯维拉娜。
那个时候阿尔乔姆每天见到最多的人是克里明特。他们上学的时候没那么亲近,但换了新环境,阿尔乔姆就像又回到了刚来莫斯科学芭蕾的时候。虽然没有像小时候刚住校时天天哭那么夸张,但他还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一切他已经熟悉的事物——于是他天天从早课开始就跟在克里明特后面,直到一天结束。尽管克里明特也不多跟他说话。后来他又开始有空就去找弗拉迪斯。他和克里明特毕业演出的时候,弗拉迪斯以模范剧院演员的身份来跳过一场男主角,阿尔乔姆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伊利亚老师那么喜欢克里明特:克里明特在台上有弗拉迪斯的轻盈和潇洒,几乎还有弗拉迪斯的速度。两个人穿一样的戏服在一样的舞台上,尤其明显。那个时候克里明特跳复杂的技术动作只是需要“集中精神”而已,偶尔失手了就会下了台咣咣撞墙——是真的用力撞,直到老师把他拦下来。而阿尔乔姆那个时候还有些再努力也做不下来的动作。大概在模范剧院又过了一年左右,他才开始真正能说,没有什么技术难度拦得住他了。他也不再是每天训练都紧张得头疼了。
但克里明特在台下还有弗拉迪斯没有的活泼好动。弗拉迪斯当然是有幽默感的人,可这么多年过去,阿尔乔姆也没见过弗拉迪斯什么时候笑到满地打滚。克里明特是真的能躺下打滚,最起码在他们上学的时候是。
现在的克里明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大笑,他倒是不知道了。他为此甚至觉得有一点内疚。除了克里明特,是不是他曾经至少遇见了会打招呼、有时候一起吃饭的那些群舞演员,也把他看做是自从进了剧院就不择手段地接近弗拉迪斯、现在更是以混入了独舞和首席的圈子而洋洋得意?
哪怕他搭档那些女首席,不止一个都叫不对他的名字。
还好最近他要上台配合的是叶卡捷琳娜。她是位离退休不远了的老牌女首席,态度亲和,要求也不多,就像大姐姐一样。阿尔乔姆有听说,有些大牌的女首席,对搭档的要求又多又细致,男演员当然只能照单全收。他还比较幸运,至今也没碰到过脾气不好、故意刁难人的女搭档。至多也只是有的女演员不怎么和他讲话,对戏的时候亲昵地吻他的脸颊,排练或者演出结束立马掉头就走。这也正常。毕竟没人有义务和同事做朋友,也不是人人有兴趣这么干。
第45章
阿尔乔姆兴冲冲地来到和叶卡捷琳娜碰面的排练室,接着立刻头就大了:
宽敞明亮的排练室一角,叶卡捷琳娜正立起足尖旋转,双手扶在她腰间的人是克里明特。弗拉迪斯站在旁边,正跟克里明特说些什么。
见阿尔乔姆走进来,弗拉迪斯十分自然地结束了基本上是单方面在进行的对话,转头对阿尔乔姆说:“你和卡缇娅先正常排练吧。之后得赶赶gala的进度了,不然真来不及。”
这次gala是叶卡捷琳娜乐意、也有空去,称得上是谢天谢地。别的女首席不一定有这个心情来和他们一起收拾帕维尔的烂摊子,更何况还要在这么紧的时间里和两个男演员练两段双人舞。幸好她本来就会这两段,和瓦洛佳也就简单过上几次就算搞定。谁没在几乎没排练的情况下跳过gala呢。
主要问题是阿尔乔姆要从头学那段双人舞,这才是最耗费时间的事。虽说学一个剧目倒也容易,拿出视频来看几遍做做笔记、记记动作,接着就可以和搭档比划了。旁边要是能有个人再边看边指点——也不用很复杂,这就像指挥别人倒车或者停飞机——就更好。并不至于要手把手地教。
麻烦的事主要在于搭档得愿意搭进去那么长的时间。当然,瓦西里耶夫的编舞,托举也非常麻烦,但这没什么可担心的。瓦西里耶夫是模范剧院在苏联时期的明星首席,阿尔乔姆是看着他的录像长大的。正所谓没跳过瓦西里耶夫,还没看过瓦西里耶夫跳格里戈罗维奇吗?
“我回来可能晚点。”弗拉迪斯想了想又说,“克里明特能先过来,到时候你们就开始,别等我。”
这意思很明显:绝不能叫女演员等。弗拉迪斯还在忙他《纽瑞耶夫》的排练,他想和阿尔乔姆、叶卡捷琳娜的时间都凑得上,基本上是天方夜谭。既然如此,来“指挥倒车”的任务就突然落在了克里明特头上。前一天阿尔乔姆还在试图忘了克里明特的存在,于是抱着笔记本电脑缩在沙发上边看视频边记笔记——瓦洛佳在旁边静音了电视打游戏,哪怕阿尔乔姆说了几遍自己戴上耳机就行了。阿尔乔姆只想尽可能多跟瓦洛佳待一会儿;他实在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除了晚上睡觉,他都不想进自己的卧室了。他总觉得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烟味,随后就想起那天晚上眼神可怖的克里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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