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低头吃了口乌冬面。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他受伤你能上位,顶些首席角色,一级独舞应占的位置就会相应空出一个来,这事也不好说是不是个二级独舞干的。”瓦洛佳一边吃,一边竟然还能一直说个没完。
“弄伤弗拉迪斯又能嫁祸你,还能趁着帕维尔这档子事掩人耳目,再不济弗拉迪斯也是个没靠山的人,他除了老婆是模范剧院的老牌女首席,也没什么过硬的关系,不像丹尼斯家里是财团,一般人惹不起。在他们两个之间选一个招惹,那肯定谁都会拣弗拉迪斯这个软柿子捏的。”
“我真没想到过在模范剧院会有这么多事。”阿尔乔姆说,“我只想好好跳舞。”
阿尔乔姆说不上他怎么这么信任瓦洛佳,什么都敢说。可能因为瓦洛佳毕竟是远在圣彼得堡的基洛夫剧院,和他怎么也扯不上太直接的利益关系。
也或者因为瓦洛佳早就是个明星首席了,从入行就顶着神童的名号到现在,比他强不是一星半点,根本用不着把他放在眼里,也就没任何理由伤害他。
又或者,因为瓦洛佳现在专心致志试图夹起寿司的样子看着毫无攻击性,让人觉得很安全。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你的机会。弗拉迪斯的排期现在难道不是你和丹尼斯两个人分?其他一级独舞都气质和他不一致,顶不了他的角色。”瓦洛佳说,“放心吧,等你做了首席,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你再这么傻乎乎的,到时候伤在舞台上的就是你了。”
“等我做了首席?”阿尔乔姆几乎呛了一口啤酒,“哪那么容易。我退休前等不等得到那一天都难说。”
升到一级独舞他怕是已经把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他既不是来自什么达官显贵人家,也是家里第一个职业芭蕾舞者,光是来到俄罗斯模范剧院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他已经在这条路上靠着自己的天分和努力,走了很远了。
“帕维尔定了罪不得判几年?”瓦洛佳说,“就算不薅了他的首席,模范剧院靠丹尼斯和弗拉迪斯两个人撑吗?你们总监那个老狐狸,把你当首席瞎使唤一段时间,看没什么问题,肯定还是要升你做首席的,不然独舞们看多排剧还捞不着好处,人人自危琢磨着往穆索尔斯基和欧洲跑,模范剧院就留不住人了。”
阿尔乔姆愣了愣,只是叹了口气。他才刚升一级独舞不久,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
“最近你忙得不得了吧?”瓦洛佳问。
“嗯。丹尼斯也忙,但——”
“但面上好看的全给他,脏活累活给你。”瓦洛佳抢白道,“只要他排期舒服,宁可让你从头学角色。反正上台时间定了,练不完是你的问题,自己解决去。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阿尔乔姆忍不住问。
“你以为就模范剧院那么多破事?不过是因为你们是全俄罗斯、全世界都紧紧盯着的,无论什么事都暴露在太阳光底下。”瓦洛佳又开始往两只空了的杯子里倒酒,“事实是基洛夫也一样,哪里也都一样。”
阿尔乔姆被他说得有些郁闷,吃完面开始埋头喝酒。
“劝你一句。就你们那里那几个快退休的老首席,你熟吗?”瓦洛佳问。
阿尔乔姆摇摇头,“早课能见着,此外就没怎么接触过。”
“人都不错。”瓦洛佳说,“多跟他们混混,少理丹尼斯,他还能帮你不成?在剧院排期已经不多的首席,时间都拿去客座了,他们出场费又高,机会又多,名气大,趁着还有现任首席的名头,傻子才整天待在剧院,肯定是跑出去接客座的。接客座最怕什么?”
“……被剧院排上演出?”阿尔乔姆迟疑道。这也是为什么他很少接客座演出,尽管现在偶尔也有女首席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去。他还是个一级独舞,出场费本来就没太高,刚开始多排些主要角色,要是这种时候得罪了剧院,推了场次出去客座,简直是自个儿找死。
“他们都有那个话语权临时调换自己排好的场次,不像你现在可能说不上话,”瓦洛佳说,“但也得有人跟他们换才行。老首席一般就排些经典的剧目,《仙女》,《堂吉诃德》,《吉赛尔》。你还能不会跳吗?”
阿尔乔姆有些纳过闷来了。
“但是你要是什么学不完了,他们开口要场演出,能救你一命。《明澈的小溪》,《罗密欧与朱丽叶》,《斯巴达克斯》,哪一个你现在会?都是弗拉迪斯的角色,还是和丹尼斯对手戏,除了你现学,能让谁顶?指不上那些跳一场歇半个月的老首席,就是他们分一分排期,也会有排到你头上的。”
怪不得瓦洛佳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基洛夫的首席,还从来一点负面新闻都没有,脾气没听说多好,但人缘是真不错。阿尔乔姆算是明白了。
“你早晚都是要当首席的人,多跟首席们混混。反正有人快退休,也会腾出地方,你就也威胁不到丹尼斯和弗拉迪斯的地位,等于是谁也不会虎视眈眈盯着你。机会多好。”瓦洛佳道,“就是我看你接下来几个月基本是等于住在剧院了,这排练量。”
“挺好的。”阿尔乔姆说。他是发自内心的。
“我也是在拉拢你哦。”瓦洛佳道,“以后做了首席可别忘了我。啥时候在基洛夫混不下去了,我就去模范剧院投靠你。这顿我请。”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瓦洛佳就是想要转投模范剧院,那也轮不到他罩着。瓦洛佳已经是谁也碰不得的巨星了。
第6章
后来阿尔乔姆把瓦洛佳给的那捧花一路带回了莫斯科。俄航的飞机上有人拿着花看起来极为正常,毕竟俄罗斯人是相当喜欢花的民族。
莫斯科甚至遍地开着24小时花店。虽然阿尔乔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才会让人凌晨紧急买花。
他下午拖着行李刚进门,就看到迪米特里横躺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
“呦,模范剧院的明星回来了,”迪米特里眼睛都没离开电视机屏幕,“观众给的?还是剧院发的,哈哈哈……”
他毫无疑问指得是阿尔乔姆手里的花。
“都不是。”阿尔乔姆说。
迪米特里没再问,专心打游戏去了。
这个合租室友称得上哪哪都好了:从不对人指手画脚,精力都放在自己打游戏、看日本动画上。迪米特里在的克里姆林剧院排练任务比模范剧院轻得多,因为常演剧目也少得多。
甚至他们在俄罗斯是演出稀少的,绝大多数演出都在国际巡演中完成,那就是《天鹅湖》《胡桃夹子》《睡美人》《灰姑娘》的传统芭蕾四件套,循环往复。对极其崇尚俄罗斯学派的亚洲观众和德国观众来说,“克里姆林芭蕾”的名号也足够大,听上去像一个天天在克里姆林宫里给普京演出的剧院。
实际上克里姆林芭蕾的大本营在克里姆林剧院,紧挨着红场,地处持票参观地区之内,但是拿着当天的演出票就能通过安保、来到剧院。这剧院是仿照中国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建造的,直接结果就是开会有余,演出有更大余,舞台上能放得下两倍的克里姆林芭蕾群舞数量那么多的人。
从地理位置来说,克里姆林剧院也是离俄罗斯模范剧院最近的剧院了,仅仅隔着一条街。从名声上来说,当然就还差得远。但莫斯科舞蹈学院每年毕业那么多的应届生,自然也不会人人都能被模范剧院和基洛夫剧院录用。
除了这两艘俄罗斯芭蕾届的航母剧院,还有“小而美”,或者说“小而工资高”的圣彼得堡穆索尔斯基剧院和莫斯科斯坦尼剧院,凭借投资人砸钱与模范剧院和基洛夫剧院竞争;穆索尔斯基剧院的艺术总监曾说:“我的剧院是俄罗斯第二的剧院;至于谁是第一,就让模范剧院和基洛夫剧院争执不下去吧!”
此外,更有莫斯科的克里姆林芭蕾、莫斯科州立芭蕾,圣彼得堡的柴可夫斯基芭蕾、冬宫芭蕾等,不一而足,要么是专为顺路想要一睹“俄罗斯芭蕾”真容的游客演出,要么就是主要靠出国巡演,一天一个城市,节假日甚至能到一天三场的密度,阿尔乔姆第一次听迪米特里说他们还有早上十点的“早场演出”时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那你们什么时候上早课啊?”阿尔乔姆问。
“还早什么课,巡演的时候我们连排练都是挤时间,大部分时候以演带练喽。”迪米特里说,“观众又看不出个名堂来。都是花点小钱就来附庸风雅,一年恨不得就看一场芭蕾。要么就是带着自家穿条难看劣质芭蕾舞裙的孩子来看,妄想把孩子培养成个什么淑女呢,也不想想自己看个演出,连偷拍都不知道关闪光灯,还想让孩子装什么有产阶级啊。”
迪米特里虽然说话难听了些,但都是大实话。
“可不像你们模范剧院的观众,那都是几十年的芭蕾老观众,啥啥都懂。”迪米特里说。他没事总爱拿阿尔乔姆在模范剧院的事开玩笑,但阿尔乔姆知道迪米特里并不是妒忌。他们从上学的时候起就是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直到现在。要知道同届同学里,真的有因为阿尔乔姆提前被模范剧院录用,再也不跟他来往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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