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暖气开得很足,进门的人都要脱掉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纪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精神很好,正和旁边的谢老爷子说话。
谢老爷子端着茶杯,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一句,嘴角弯着,没有放下来过。
商老爷子坐在纪老爷子另一边,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没有夹,偶尔伸手摸一颗放进嘴里。
陆老爷子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上的字翻了一页又一页,但目光没有固定在某一处。
慕老爷子今天精神格外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双手搭在桌沿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旁边坐着慕斯辰,慕斯辰里面穿着一件浅色的薄衫,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腕骨和一段干干净净的小臂,正侧着头跟沈知序说话,像在讲一件什么小事。
沈知序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过。
商言卿坐在谢景黎旁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谢景黎的侧脸,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低头喝一口茶,又抬起头,看向另一边。
谢景黎端着一杯温水,没有喝,陆书尧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面前的碗筷摆得端正,但没有动过,他看到慕斯辰和沈知序并排坐在一起说话的背影,缓缓收回视线。
沈令仪和林婉清在厨房和正厅之间来回走动,安排着最后几道菜的上桌顺序。
纪延澈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件深色的薄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几缕垂在额前,像刚从某个不是饭桌的地方走过来。
纪延澈走到谢清微旁边坐下来,谢清微正低头喝汤,见他坐下,没有抬头,只是把面前那碟已经剥好的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纪延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夹了一只放进嘴里。
商言卿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看了几秒,又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谢清微今天的胃口似乎不太好。他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又放下了。
沈令仪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走过来,放到他面前,说:“趁热喝。”
谢清微点了点头,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了,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又夹了一颗虾仁,送到嘴边,刚咬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一只手撑着桌沿,偏过头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纪延澈偏过头看着他:“怎么了?”谢清微没有回答,他捂着嘴,肩膀微微弓了一下。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声音不大地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
门在他身后合拢,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只被合上的蚌,把所有的喧闹都关在了外面。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筷子悬在半空中,杯子贴在唇边没有放下来,连原本正在说话的人也闭上了嘴。
沈令仪端着那碗鸡汤,碗沿还冒着热气,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说话。
林婉清放下了手里的汤勺,看向那扇门的方向,也没有说话。
纪老爷子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没有喝。谢老爷子放下了筷子,筷尖并拢搁在碗沿上,像两道被并拢的线条,整齐地收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然后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把目光转向了纪延澈。
不是那种愤怒的、质问的目光,是那种他们已经看过一次、经历过一次、已经很熟悉了的,带着猜测和求证的目光。
那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沈令仪的、林婉清的、纪老爷子的、谢老爷子的、商老爷子的、陆老爷子的、慕老爷子的,甚至连商言卿都停下了正在夹菜的筷子,偏过头看着纪延澈。
谢景黎端着水杯,杯沿停在唇边,她的目光也在纪延澈的方向,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慕斯辰也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像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答案的问句。
沈知序坐在他旁边,也抬起了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
雪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正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杯盏中的残茶也正以极缓的速度变凉,像整座被灯火烧热的房间正在安静地重新排列它内部的秩序。
纪延澈坐在那里,面对着一整桌的目光,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辩解。
“……”
该不会……
【正文完】
第89章 :番外一:重回十八岁(1)
(注,弥补一点年少时的遗憾,跟正文搭干不多,还有咱们予安是独生子哦,纪总也不会让小谢在经历那种事情了。写那里是为了诈一下你们,哈哈)
纪延澈被全桌人盯着的时候太镇定了,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谢清微从洗手间回来之后,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连嘴角那点残留的苍白都收得干干净净。
他坐下来继续吃饭,夹菜的动作很稳,甚至还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两口,放下碗,偏过头看了一眼纪延澈,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的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所有人都狐疑着,但见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平静,也不好再追问。
纪老爷子终于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把话放了出来:“咱们家是不是又要有孙子了?”
谢清微:“……”
谢清微放下汤碗,像是被那只碗稳稳托住了一个刚刚落地的问句,他笑着摇了摇头:“您想多了。”
纪老爷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纪延澈,两个人脸上都没有破绽。
他想了想也是,纪延澈之前结扎的事他是知道的,而且延澈也不会再让小谢受苦,大概只是自己想多了。其他人见两个人这么平淡,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谢清微坐在位置上,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在回想纪延澈的反应,虽然纪延澈结扎了,但他是Enigma,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因为结扎了,所以两个人在那方面的事上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戴过。
他抬眼看了一眼纪延澈,纪延澈也正好偏过头看他,手掌在桌面下贴了一下他的手背,像在替他拢住一个还没被翻开的答案。
谢清微的指尖在那个瞬间收拢了一下,没有挣开,也没有追问。
吃完饭、洗漱完,大家各自回了房间。
谢清微睡得早,他最近一直很忙,所以沾了枕头没多久呼吸就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之中他翻了个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手在旁边摸了一下,空的。
谢清微睁开眼,房间里的光线不对,窗帘的颜色不对,天花板上的灯也不是他睡前关掉的那一盏。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不是他和纪延澈的房间。
他认得这间房间,这是他自己的房间,谢家老宅里他住了十几年的那间,他熟悉每一个角落。
深色的木质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整面墙的衣柜是定制的,现在柜门关着,他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按季节分门别类挂好了衣服,最右边那一格挂着他大学时期的校服外套。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窗帘是深灰色的丝绒,垂感很好,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有地暖。
Alpha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隐约能看见苍梧山的轮廓。
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门,衣服挂得整齐,有一件大学时期的校服外套还挂在最右边那格,袖口的线条比现在窄一些,肩线也更贴合少年时的身形。
谢清微合上柜门,走到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下颌线还没有现在锋利,脸颊还带着一点少年的饱满,眉骨也还没有完全长开,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家居服,是谢家的裁缝根据他的身形定制的。
他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疼,不是做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正好是他十八岁请假回家的那段日子。
他下楼的时候,家里正厅里坐满了人。谢老爷子坐在主位,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沈令仪坐在旁边,时不时点头应着,态度温和,眼角带着得体的笑意。
谢衍舟端着茶杯没怎么说话,谢景黎坐在沈令仪旁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正面带着微笑听谢老爷子说话,姿态很得体,嘴角的弧度温和而克制,属于那种很讨长辈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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