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面前的酒杯都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慕斯辰是真的高兴,他的两位好哥哥终于得到了幸福,纪延澈等了那么多年,谢清微终于回应了。
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也是翘着的。
高兴是真的高兴,同时有一点难过,他渐渐明白了,陆书尧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他。
这么多年,两个人说谈恋爱也算不上,顶多是他一直黏着陆书尧,所以大家都默认了,默认他们在一起,默认他们会结婚,默认是两家早就定好的事。
但两个人从来没有谈过,没有说过喜欢,没有说过在一起,没有说过以后。就是平时黏在一起,让所有人产生了错觉,以为他们是在谈恋爱。
他其实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他思考着这些年,从十几岁到二十出头,他的整个少年时代前半段都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了。
他想了想,自己应该不能困于情爱里了,等过两天还是回国外去吧,认真琢磨关于产品、关于设计、关于那些他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事业才是最打紧的。
他喝了很多酒,酒量本来就不好,几杯下肚整个人开始发闷。
头沉了,胸口也沉了,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坠着往下沉。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没有人注意。
他穿过宴厅侧门,走到走廊里。空气从室内的温热变成夜晚的凉,他呼出一口气,没有舒服多少,胃里还是闷的。
他走了几步,拐过走廊的拐角。花园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眼前的一小片地面照成了暖黄色。
他看到两个人影,一黑一白,贴在一起。他认出了那两个背影,然后赶紧躲了回去,缩在墙角后面,心跳快得要命,生怕被发现了。
他没有被发现,但胃里的东西开始往上涌了。他捂着嘴,快步走回走廊,找到洗手间,推门进去,趴在洗手台上吐了一会儿,吐完以后用冷水冲了脸,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衬衫领口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哭。
他站了一会儿,走出洗手间,走到花园外面的喷水池旁边,在池沿上坐了下来。
池沿不宽,刚好够一个人坐,石头凉,隔着裤子面料,凉意从大腿传到身体里。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盯着地板,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任何东西,就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灰色石砖的缝隙,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色石子。
夜风吹过来,不大,带着春天独有的那种湿润的、软绵绵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着。他的眼睛是湿的,红红的,没有流眼泪。
一双皮鞋停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深棕色的,皮质很好,鞋面擦得很亮,鞋带系得整齐。
他没有抬头,那人也不走,就站在他面前。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一个Alpha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他的五官是温和的,眉骨不突出,鼻梁不凌厉,嘴唇的线条是柔和的,整张脸看起来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他看着慕斯辰,微微弯下腰。
“小朋友,你怎么了?走丢了吗?家长呢?”
慕斯辰愣住了。“小朋友?”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长得嫩,这是事实,皮肤白,脸小,眼睛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两岁,加上喝过酒脸红红的,又在水池边低着头,确实像找不到家长的小孩。
但他二十一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被一个陌生人叫小朋友,他觉得有被冒犯到。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这个人谁啊,凭什么叫他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他的语气带着恼怒。
那个Alpha点了点头。“大朋友。”
慕斯辰无语了,但懒得辩解。他的头还在晕,胃还不舒服,他现在没有力气跟一个不认识的人争论自己到底是小朋友还是大朋友。
那个Alpha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没有要继续对话的意思,准备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迟疑。“那个,能拉我一把吗?”他坐在这里太久了,池沿凉,石头硬,他的腿有点麻了。
不是完全站不起来,是会酸,会疼,走路的姿势会不太好看。
这个陌生人不一定比他大,但他不好意思开口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扶自己,但他还是开口了。他喝了酒,胆子比平时大了一些。
Alpha停下来了,转过身,走回来,伸出手。手掌不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慕斯辰把手搭上去,他的手被握住了,温热的,干燥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他从池沿上拉起来。他站稳了,松开手。
Alpha收回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不大,一下,两下,三下,远了。
慕斯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的腿还麻着,他的胃还不舒服,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这些上面移开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宴厅的方向走。他回去想看看谢清微和纪延澈还在不在,今晚的主角是那两个人,他不能一直在外面待着。
走廊很长,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步子不快,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订婚宴结束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庄园门口的灯光把整条车道照得通明,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尾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洛溪和傅轩行站在门口等车。
本来说要带宝宝来的,但出门前孩子闹觉,怎么都哄不好,只能让阿姨在家带着。
洛溪拉着谢清微的手,说“下次一定要去煜都,带着爱人一起来,住几天。”
谢清微说“好。”
洛溪自己怀过孕,从谢清微进门的时候就看出他怀孕了,但一直没有说。
这种事,该他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洛溪看着谢清微的脸,看着他眉眼间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幸福,看出来他真的高兴。
洛溪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握着谢清微的手,握了两下,松开。
傅轩行站在旁边,看了纪延澈一眼,又看了谢清微一眼,说了一句“恭喜”是诚心的。
车开走了。尾灯在苍梧山路的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谢清微和纪延澈站在大门前,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宾客。
商言卿没喝酒,自己开车送了谢景黎。
陆书尧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慕斯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纪老爷子和谢老爷子站在宴厅门口送最后一波客人,两位老爷子今天都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精神却比平时还好。
商老爷子、陆老爷子、慕老爷子,还有父母们也陆续离开了。
管家走过来,说车已经备好了。
谢清微和纪延澈上了车,谢清微报了地址。
纪延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车没有往苍梧山的方向开,开的是另一条路。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线在谢清微的脸上明暗交替着。
“今天是属于我们俩的私人空间,我给爷爷他们说过了。”谢清微靠在座椅上,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了很久的事。
纪延澈没有说话。他想起这段时间,他以为只是回去拿东西,现在看来,是回去布置。
车停在别墅门口。
谢清微先下了车,纪延澈跟在后面。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不是那种白亮的顶灯,是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把门口这一小片地方照得温暖又安静。
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浅灰色,一双深灰色,并排放在一起,是新的,没有拆封。纪延澈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变了。窗帘换成了米白色的,纱帘垂在两侧,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纱帘轻轻晃着。
沙发换了新的面料,不是之前的灰色了,是更浅的暖色调,上面放着一对靠枕,一白一黑。
茶几上摆着一束白玫瑰,插在白瓷瓶里,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餐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两套餐具面对面摆着,白瓷描金的,和他订婚宴上用的是同一套。
厨房的台面上添了很多东西,成双成对的杯子,黑白两色的碗碟,调味罐是两只小房子,烟囱的方向一左一右,像两栋挨着的房子。
楼上卧室的门开着。纪延澈站在门口,床单是大红色的。
床头柜上各放着一盏台灯,左边的亮着,右边的关着。
窗帘拉上了,同色系的,厚重垂坠,把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谢清微准备了很多东西。洗手间里,牙刷是黑白两色,插在同一个杯子里,毛巾并排挂着,一条浅灰一条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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