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慕斯辰,待了三天。回来以后商言卿问他怎么样,他说“道歉了”,两个人没有吵架了,语气很平,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商言卿没有再多问,纪延澈也没有问,谢清微也没有问。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别人插不了手。慕斯辰没有跟着回来,但至少电话能打通了,消息能回了,不像之前那样完全不理人,这已经是这一段时间最大的进展。
还没到预产期,谢清微就开始不舒服了。
坐立难安,躺着也难受,站着也难受,怎么待着都不对。
他攥着纪延澈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纪延澈的手背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家里人一看这情况,赶紧送医院了。
纪延澈开的车,沈令仪和林婉清坐在后座陪着,两位老爷子们坐着另外一辆车来的,管家把住院需要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医院的VIP产房在顶层,安静,私密,设备齐全。
谢清微躺在病床上,疼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不说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纪延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把纪延澈的手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纪延澈没有动。谢清微有时候疼得受不了了,就骂骂纪延澈。
“混蛋。”他声音不大,带着疼出来的沙哑。
纪延澈说:“在。”
谢清微又骂了一句,“纪延澈你这个混蛋。”
纪延澈又说:“老婆,我在。”
他把自己的手伸到谢清微嘴边,说:“老婆,疼你咬我。”
谢清微不咬,他又疼了一阵,实在受不了了,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牙齿陷进皮肤里,咬得很紧,纪延澈没有缩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信息素从他的腺体里散出来,檀香味的,沉沉的,慢慢的,把整间病房填满了。
谢清微闻到了,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了一些。他松开了牙齿,喘了口气,纪延澈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红的牙印。
那天晚上他骂了纪延澈不知道多少句混蛋,咬了他不知道多少口,等到不那么难受了,他累得睡着了,纪延澈坐在床边没有走,他的手臂上有大大小小的牙印,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红的。
……谢清微被推进了手术室。
纪老爷子、谢老爷子、商老爷子、陆老爷子、慕老爷子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排成一排。
沈令仪和林婉清站在旁边,一个靠着墙一个攥着手。
谢衍舟站在沈令仪旁边,手插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又松开,攥成了拳又松开。
谢景黎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看。
商言卿站在走廊尽头,来回走,走了好几趟。
陆书尧靠在墙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奶奶坐在慕老爷子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纪延澈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门上那盏红色的灯,灯亮着,上面写着“手术中”。
他已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三个字在他眼睛里印出了残影。
他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一动不动的。
沈令仪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坐一会儿”
他说:“不用”,视线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过了好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意。“恭喜,父子平安。是个儿子,很健康。”
纪延澈第一句问的不是孩子。“我老婆怎么样?他没事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产夫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好好休养,注意伤口护理,避免感染,产后身体比较虚弱,建议留院观察几天。”
医生说了一长串专业的术后注意事项,纪延澈每个字都听进去,听得尤其认真。尤其是“情况稳定”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谢清微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麻醉还没退。
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整个人看起来又薄又脆,像一张被水浸湿了的纸。
纪延澈蹲下来,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被纪延澈的掌心捂着,慢慢变暖了。
他看着谢清微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他眼睫低垂一动不动的样子,眼眶红了一圈,没有掉。
他把谢清微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没有出声。
沈令仪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林婉清也红了眼眶,几位老爷子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谢清微被送回病房后,医生交代了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饮食要清淡,前两天尽量卧床,家属要帮忙翻身,避免压疮,要多观察体温,注意身体的情况。”
护士进来量了血压和体温,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说了句“目前一切正常”,才关门出去了。
纪延澈去看了孩子。婴儿室在走廊的另一头,玻璃窗很大,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小床。
护士从里面抱出一个裹着浅蓝色襁褓的小婴儿,小小的一团,被托在护士的臂弯里。
他的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两个小小的、硬硬的核桃。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不多,软软地贴在头皮上。
护士说“宝宝很健康,六斤六两,哭声很响亮。”,纪延澈看着那个小婴儿,看了很久。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来,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姿势是提前练过的,很稳。小婴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嘴瘪了瘪,没有哭。
他低头看着这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还有点肿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睁开看他一眼的眼睛,看着那两只攥得紧紧的、指甲盖只有他指甲盖四分之一大的小拳头,想他长得像谁,看不出来,太小了,还没长开。
谢清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病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橘色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麻醉退了,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
他先感觉到了身体各处的酸痛,像是被人从里面拆了一遍又重新装回去。
他睁开眼,看到纪延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的声音还有点脆弱,沙沙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宝宝呢?”
纪延澈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在婴儿室。护士说很健康,六斤六两。”
他握着谢清微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被针头扎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问他“要不要喝水,刀口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谢清微摇了摇头,说“想看看宝宝。”
纪延澈站起来,说他去抱。
谢清微拉住了他的手,说“等一下,先坐一会儿”,声音还是沙的。
纪延澈又坐下了,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枕头调整了一下,把他的头发从额前拨开。
过了一会儿,谢清微说“可以了”,纪延澈去婴儿室把宝宝抱了过来。
小婴儿被浅蓝色的襁褓裹着,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放在臂弯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谢清微侧过头看着他,看着这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还有点肿的脸,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没有说话,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碰了碰他的小拳头,碰了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婴儿的嘴动了一下,像在找什么,又不动了。谢清微收回手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手术后这几天,纪延澈一直住在医院里。
谢清微夜里要翻身,他就起来帮忙托着腰,慢慢翻。
刀口疼了他就释放信息素,檀香味的,沉沉的,把整间病房填满。
谢清微在檀香味里慢慢松下来,又睡着了。
纪延澈把被子给他盖好,去走廊里站一会儿,等呼吸平了再进去。
谢清微恢复得很快,Alpha身体素质本来就好。
刀口拆线那天,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出院了。”
谢清微靠在病床上,看着纪延澈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把洗漱用品装进包里,把床头柜上那束花递给护士让她帮忙扔掉。
他做着这些事,每一个动作都很稳,没有多余的话。
谢清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那些为了照顾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仔细打理的胡茬,看着他眼睑下面那道浅浅的青黑。
他叫他,纪延澈转过头来,谢清微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
纪延澈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叫,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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