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自青母亲的墓。
坟头上长满了茂盛的灌木杂草,以至于林自青停下来的时候,席柏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到了,还是林自青拂开一大片蕨类植物,露出被掩盖在后面的墓碑,他才反应过来。
扫墓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这些植物。
林自青没让席柏动,将他安置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面,自己麻利地忙碌起来。
席柏在一旁看着,感觉特别神奇。
这两天他看到了林自青好多不一样的地方,那是不亲眼看到,席柏根本无法想象的。可是真正看到这样的林自青,又丝毫不觉得违和,只是觉得,又更了解了他一些。
不是风光无限的林总,而是那个从偏远山村走出去、却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来时路的林自青。
在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林自青打开拎来的袋子,取出各种贡品摆好,又点上香和烛,最后才招呼席柏过去跟他一起烧纸钱。
席柏见他跪在地上,便也干脆地跟着跪了下来,动作生疏地撕纸钱。
反而是林自青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想到席柏会这样做,但心里确实是有所触动的。
倒是席柏低声解释了一句,“我去给我妈扫墓也是这样。”
这一刻,两个都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在这种同病相怜的气氛中,似乎距离彼此更近了一些。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撕着黄纸,放进燃烧的火堆中。
席柏在一旁偷偷观察林自青,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莫名让人伤感。
直到带来的黄纸都快烧完了,林自青才打起精神,对着墓碑介绍道,“妈,这是我对象,席柏。”
席柏莫名紧张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好,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妈。”
林自青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席柏,心底蔓延的悲伤情绪都被这一个字打得七零八落,一时有些恍惚。
席柏也转头看向他,似乎在用眼神询问“我这样可以吗”。
林自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了想,很含蓄地说,“我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席柏好奇。
林自青:“……”
他只能说,“因为你长得好看。”
席柏恍然明白了什么,莫名有些不服气,“所以你当时也是看脸吗?”
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林自青当然不可能承认。
“怎么会?好看只是你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他说着,迅速转移话题,继续对着墓碑道,“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家,你和我爸在那边就不用再操心我了,你们自己好好的就行。”
席柏一听这个,果然忘了追问。
他朝林自青这边靠了靠,也认真地承诺道,“对,以后就有我陪着他了。”
第30章 干渴
将香烛和纸钱燃烧的余烬用水泼过,又搬了一些石头过来压着,两人才离开这里,又去了林自青父亲的墓地。
村里都是土葬,要看风水、选吉穴,所以每个人的墓地都在不同的地方。
倒是位置同样的偏僻。
差不多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刚刚才活跃了一些的气氛又重新回落。
这种感觉席柏也很熟悉。
扫墓,安慰的是活着的人。可是就连这种安慰,其实也是那么虚无缥缈。所以无论过去了多久,哪怕心里觉得该接受的都已经接受了,当那真的到了那个场景里,还是会觉得难受。
这种情绪,任由它自己放着,慢慢也会消化掉,但是既然席柏在这里,当然不会让林自青独自去消化这些情绪。
毕竟林自青在情绪那么糟糕的情况下,也没有忘记走山路要牵着他。
于是往回走时,他就故意提起了村里的果园,说好奇,想去看看。
话题转得如此生硬,林自青想不察觉都难。
席柏显然没什么经验,连安慰人的方式都那么笨拙。
但正因如此,看在林自青眼里才显得更可爱。
今天的他实在积累了太多的情绪,轻快的、厚重的,高兴的、伤感的,它们全都搅动着林自青的心,让他的心情波动比平时更激烈,也更容易被触动。
席柏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林自青又不迟钝,对方每次看向自己时骤然亮起的眼眸,眼底那些清晰可辨的柔软眷恋,他都看到了。
只是之前,他以为自己可以维持那种抽离的状态,冷静客观地看待一切。
但其实,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被影响的又怎么会只有席柏?
陈家荣的话点醒了林自青,而老家这个熟悉的、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环境,又让他忍不住去想——
为什么不呢?
虽然一开始只是出于功利的目的,才选择了跟席柏结婚,但是,林自青和席柏相遇的时机是那么恰好,他奋斗了十几年,能做的都做了、该有的都有了。
假如能够拥有一个心意相通的爱人、一段甜蜜美好的爱情。
林自青难道不配吗?
原本选择在这个时候回老家,是为了让席柏远离他熟悉的环境,不受影响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反而是他先看清了自己的心。
也许,是时候辞别过去,去拥抱新的生活和新的人了。
……
林自青将车停在了果园附近,两人下车漫步。
这个季节,大部分果树都已经过了收获期,但也还有一些树上挂着累累果实。
比如眼前这片栗子树。
跟席柏熟悉的栗子不太一样,树没那么高大,栗子个头似乎也很小。
林自青介绍,这是在本地山毛栗的基础上研究出来的品种,个头不大,但香味比大部分栗子更足,口感也更好。又说,这些栗子树都是有主的,回头打过招呼了,再带他来摘。
话题一旦落到这种具体的、细微的小事上,生活的真实感自然就能驱散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
两人对视间,气氛渐渐变得轻快。
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山溪。
这个天气爬山,席柏早就出了一身的汗,看到水根本忍不住,大步奔向溪边,将手和脸都浸入其中,感受那种让人精神舒展、头脑清明的凉意。
林自青跟在他身后,也掬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终于憋不住气从溪水里抬头的人。
席柏擦拭着脸上的水珠,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所以我除了好看还有什么优点?”他问。
“嗯……”林自青陷入了沉思。
席柏抬手打他,“喂!”
林自青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抱歉抱歉,就是一时没想到。”
“你还说!”
席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掬起一捧水朝林自青泼过去。
毫无防备的林自青被泼了个正着,脸上、胸口都湿透了,就连表情也有点愣怔,看着席柏。
席柏被他看得心虚,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哗啦”一声,自己身上也被林自青浇了一捧水。
席柏“哇哇”大叫,彻底放弃思考,开始还击。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就都成了落汤鸡,眼看难分胜负,只得休战,坐在溪边的草地上晒太阳。
天气很好,草地被阳光晒出了一种很清新的味道,人也被晒得暖洋洋的,身体和精神都松散开来,变得柔软而蓬松。
席柏双手撑在身后,脑袋后仰,接受太阳的照耀。额头忽然一痒,他睁开眼睛,颠倒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丛狗尾巴草,长长伸展出的穗子毛绒绒的,被阳光一照,边缘都泛着金色,看起来漂亮极了。
清风拂过时,弯下来的穗子就点在了他的额头,留下一阵淡淡的痒意。
席柏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悄悄抽了一根穗子那在手里,趁林自青不备,转头飞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再迅速坐正。
但没用,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想也知道是谁在捣鬼,况且狗尾巴草都是成片生长的,一眼就能看到。
席柏还在假装无事发生,脸上也被轻轻扫了一下。
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也就不再掩饰,拿着自己的狗尾巴草,跟林自青缠斗起来。
已经幼稚过一回了,这次两人没那么容易休战,糟蹋了满地的狗尾巴草还不够,最后干脆手脚并用扭打在了一起。
林自青平时会锻炼,体力更好一些,但席柏手长脚长、动作灵活。
两人势均力敌,都不肯认输又都无法取胜,最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累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停了下来。
手脚依旧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压制了谁。
两人用力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在地上滚了那么久,彼此都是满身狼狈,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潮湿的衣物被热烈的日光晒干,但两具热腾腾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很快又出了一身的汗,再次将布料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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