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温景然进来,把手机放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景然爬上床,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舒服的形状,然后侧过身,谢烬川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手掌搭在他的腰侧。
安静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谢烬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缓缓的。
温景然的手指在谢烬川的胸口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停住了。
“想我奶奶了。”
温景然愣愣道,声音带着一点恍惚。
谢烬川没有追问,只是把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温景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记忆。
“小时候,”大约四五分钟后,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和奶奶一起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星然刚走丢,家里乱成一锅粥,我爸四处找人,我妈……”
温景然顿了一下,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谢烬川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我妈整日以泪洗面,有时候会抱着我哭,发现我不是星然后又大发雷霆让我滚出去……”
“没有人愿意搭理我……”
“佣人为了不触碰我妈的霉头,对我能躲就躲。再后来……奶奶来了。”
温景然说到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变化。
“她谁也没告诉,自己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来的。”
温景然吸了一下鼻子,睫毛轻轻煽了煽,把眼底的湿意憋回去。
“奶奶进门以后,什么都没说,擦掉我眼角的泪,收拾了我的东西就带着我离开了。”
“奶奶家在乡下,很小的院子,种了一棵枣树,养了几只鸡。我在那里住了快两年。”
温景然忽然停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概括那两年的重量,可是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句最简单的。
“那两年是我小时候最开心的时候。”
想到后面的事,他还是没忍住泄出一丝哽咽,把脸更深地埋进谢烬川的肩窝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细细的,远远的。
谢烬川像往常安抚人一样,手指穿过温景然的发间,指腹轻轻按摩着头皮,动作缓慢而温柔。
温景然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更轻了。
“但是没过多久,奶奶就走了。”
第32章 奶奶一定很爱你
“肝癌,走得很快,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但奶奶撑了四个月……”
温景然捂住嘴,细碎的哭声从紧咬的牙关泄出。
“我后来想,她多撑的那一个月,是因为不放心我。走之前的一个星期,奶奶把我送回了温家,跟我妈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温景然声线有些发抖。
“出来后,奶奶替我带上那块羊脂玉,告诉我,我妈只是受了刺激,我是她生下来的,她不会不管我,让我给妈妈一点时间。”
就因为奶奶这句话,温景然坚信妈妈是爱自己的。于是他努力的去扮演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一次一次咽下那些伤痛。
谢烬川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梳着他的头发,动作比之前更轻。
“奶奶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温景然低声道。
“我被带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盖着白布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我一直觉得欠她一句再见。”温景然说。
“可奶奶连梦都不托给我。”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静了很久,久到谢烬川以为温景然已经睡着了,低下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的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
“廖婆婆很像她。”温景然忽然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点鼻音。
“不是长得像,就是……那种感觉。她给我倒姜茶的时候,在一旁哼戏曲时。”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
“我坐在她身边,就好像奶奶还在。”
谢烬川低下头,嘴唇贴上温景然的额头。
“你奶奶一定很爱你。”谢烬川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与疼惜。
“不然她不会在所有人都不理你的时候,一个人坐四个小时的火车来接你。”
温景然没有说话,在谢烬川怀里动了动,耳朵贴上了他的胸口,听着那处平稳有力的心跳。
“下次想去看看她吗?”谢烬川问,“你奶奶的墓。”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谢烬川说,将温景然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等我们回去,我陪你去。”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形成细长的光影。
谢烬川感觉到怀里人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低下头,借着月光去看着怀里人的睡颜。
旁观者的角度让他能够读懂更多的事,温景然的奶奶把然然带走时就没想向儿子儿媳低头,不然她不会一个人在乡下居住多年,她应该是想一个人把然然抚养长大。
然而世事无常,她得了肝癌时日无多,然然还小,她不得不替这个孩子留好出路。
于是硬气了一辈子的奶奶第一次向儿媳妇低头,让她好好待这个孩子。
为了能让温景然在温家过的容易些,她只能让温景然跟着她低头,用温顺去换取生活的筹码。
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没有什么会比活的好一点更重要。所以奶奶也没有想到,她教给温景然的温顺懂事会成为温家人刺向他最锋利的刀刃。
但不可否认,奶奶的爱是伟大的。那是她在生命尽头多番衡量后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谢烬川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他低头在温景然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晚安,然然。”
第二天一早,温景然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那香味从窗外飘进来,混着清晨湿漉漉的露水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是酒香混着鸡蛋下了热油之后被煎得滋滋作响的焦香。
他睁开眼的时候,谢烬川已经不在床上了,旁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温景然翻了个身,习惯性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
等磨磨蹭蹭地起了床,踩着拖鞋走出房门的时候,廖婆婆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就笑了。
“然然醒了?正好正好,快来吃鸡蛋。”
温景然嗯了一声,洗漱完凑到谢烬川身边一看,是一碗酒酿鸡蛋,浓稠的酒酿汤里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谢烬川笑笑,将旁边那碗红糖鸡蛋推到温景然面前。
“你不能沾酒,吃这个。”
“宋爷爷煮的?”温景然接过来,碗壁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连忙用掌心托住了碗底。
“可不就是他煮的,”廖婆婆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一大早就起来了。来,坐着吃,别站着,吃完和婆婆去赶集!”
“赶集?”温景然抬头看了谢烬川一眼,谢烬川点点头,说逢三逢八是大集,今天刚好十三。
温景然哦了一声,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团团的白色大脑袋立刻凑了过来,鼻子在他膝盖边嗅来嗅去,被廖婆婆一巴掌拍了回去。
“去去去,刚吃一碗狗粮,现在又盯上鸡蛋了。”
团团委屈地“呜”了一声,退到谢烬川脚下和小花一起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黑黝黝的眼睛巴巴望着温景然手里的碗。
温景然被它看得心软,用筷子尖夹了一小块蛋白,团团刚咽下,廖婆婆的巴掌又过来了,团团呜一声缩回去,遭到小花嫌弃的一眼。
“别理它,惯的。”
温景然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汤。
蛋白煮得刚好,嫩嫩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流了出来,把汤染得更浓更醇。
他正吃着,宋爷爷从厨房里出来了,腰间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温景然一遍,视线落在他捧着碗的纤细手腕上。
宋爷爷皱了皱眉,转头对廖婆婆说。
“等会赶集,你去老赵那买只土鸡回来,跟他说给孩子补身体的,给我拿只好的。”他又回头看了温景然一眼,眉头皱的更深了。
“然然这孩子太瘦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不补补怎么行?买回来给他熬鸡丝粥喝。”
廖婆婆好好好的应着,温景然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麻烦了”,却宋爷爷正盯着他,一脸“这事没得商量”的表情。
温景然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小小的的:“谢谢宋爷爷。”
“这才对嘛!烬川等会跟着去提东西,我在家烧水。”
谢烬川放下碗应了一声好,宋爷爷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厨房,围裙的系带在后腰上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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