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这个要求，说难其实并不太难，不用面对什么穷凶极恶的鬼怪，也不是找什么稀世难见的珍宝，仅仅只是找一个人的下落。
可要说简单，也一点儿都不简单。人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人，找亦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哪怕只是问下落，也绝非易事。
花婆婆并不逼迫他们立刻给出回应，只重新拿起了自己的蒲扇，静静地等。
续命草的事情，只与终来岑非云二人有关，沈一鸣不明所以，而程硕更是个完全误入的局外人，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拖累他们，愣是忍着到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发出来。
但即使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二人也能看出来此非小事，终来他们都为了续命草这东西下鬼市了，沈一鸣知道下鬼市意味着什么，程硕也知道这地方危险。
因此，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同样静静等着他们做决定。
岑非云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直接，他的手仍然在桌下扣住了终来的，终来刚才也往外抽了一下，他没松开，自然抽不动。
他又垂眸开始思索，斟酌这个要求能不能做到，并不与终来对视。
没多久，终来见他紧蹙的眉头微微一松，像是做好了决定，复又抬起眼来，开口道：“此事恐怕……不太行。”
他果然拒绝了。
终来并不算很惊讶。
他打一开始就觉得，岑非云并不是很想来找这个续命草，同样也没有什么解开他们二人之间那个禁术的想法，一路跟过来，更多的原因在于认为鬼市太危险、不愿意让终来一个人下来，且加上了一种近乎习惯的意识。
岑非云能主动问出花婆婆又何求来换续命草，以他的性格来说，终来都觉得他已经很努力在配合了。
但是，即便终来并不想拒绝掉这个机会——他们下来就是为了花婆婆篮中的那朵花，现在东西都已经摆在眼前了，任谁都不想前功尽弃——他也知道岑非云拒绝掉，其实也并不全然是出于主观意愿。
花婆婆提的事情他们确实没有把握。
这不是像是先前，跟着系统发布的任务，明确目标地点和基本情况，然后解决问题。
这是一件几乎不落地的很缥缈的事情，若是真的应下来且带走了续命草，到时候没有做到，岂不是欠下更大的因果，拿什么来还？
终来只能也跟着应了一声：“今天是我们叨扰了……”
谁知花婆婆却忽然用蒲扇点了点他。
见终来话语一停，她道：“你二人……命数古怪似有奇遇，老婆子也想与你们结个善缘。”
她说，她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人的下落，也并不指望两个小孩——几人在他眼中倒的确都是小孩——能马上有什么收获，她只想要个态度和承诺。
花婆婆将竹篮推了过去：“我并不要求你们真能给我结果。只要你们多留意此事，若真有什么线索，速来告诉我。”
她已言尽于此，二人也不好再继续推辞，但他们没有马上伸手去拿竹篮中的花。
终来问：“那我们如何找到您？”
花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安安静静趴在岑非云脚边的乌龙身上，伸出手招了招。
乌龙看到了她的动作，仰头又看了岑非云一眼。
岑非云点了点头。
乌龙温顺地起身凑上前去，花婆婆摸摸它的脑袋，笑道：“你们这小狗倒是可爱。”
她的手又落到乌龙脖子上的项圈处，轻轻拨了拨那枚信物铜铃。
铜铃发出与过鬼门关时截然不同的清脆响声，表面泛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只闪烁了一瞬就消失不见。
“若要找我，子时摇晃这铜铃三次，念我的名字，我自会现身。”花婆婆道。
终来这才点头应下，伸手取出了竹篮中的花朵。
花婆婆解释的声音和系统的播报声同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灵植：月昙。】
【功效：于生人可延寿，于将死之人可续命；采摘下后，开放时间仅能维持八小时，枯萎后失效，需要尽快使用。可直接口服，亦可入丹药，入丹药延寿效果更好。】
【是否收入系统背包？】
终来是想把这东西放在系统背包里的。
听描述，这花朵的开放时间非常短，他们在鬼市里行动，稍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损伤到它，放在系统那里无疑更好。
不过，现在在花婆婆面前，他不确定鬼仙能否察觉系统存在，亦不敢轻举妄动。
终来拿着这朵月昙，郑重地朝花婆婆道了谢。
两个问题都已经解决，花婆婆又说了一次活人不能长待鬼市，不再多留他们，摆摆手让他们离开了。
四人一狗紧张地来，走时倒是轻松许多。
他们能感觉到花婆婆在一路目送，直到踏出了那扇缠着藤蔓的篱笆门，这视线才消失不见。
篱笆门外面恢复成了鬼市那漆黑的天色，刚才朦胧的园子就恍如一场梦境。
没有柳娘的纸灯笼照路，眼前的光源只剩下终来手里的月昙，这花朵花瓣边缘的银圈正在发出微光。
这点光照不亮什么，终来也无所谓在沈一鸣和程硕面前瞒着什么了，反正左右他们也都见过自己凭空取放东西，把月昙收进了系统背包。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步，只觉得这段漆黑小路走起来无比漫长，比来时还要长上许多。
岑非云自打刚才把终来的手按住之后，到现在都没有松开，沈一鸣二人并未注意到。
终来顾及到他身上伤还没有痊愈，怕自己要是不小心一个踉跄把人带摔倒，也不敢从他身上借力太多，于是又抽了一下。
这次还是没有抽动。
岑非云反倒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在黑暗中冷不丁来了一句：“为什么？”
第174章 鬼市（十三）
终来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
但岑非云又不说话了。
他们停下了脚步，乌龙也跟着停了下来，沈一鸣二人没有留意，走出去好几米，程硕才先反应过来他们没有跟上，连忙出声提醒了一句。
沈一鸣疑惑转头，可惜入目都是一片黑，看不清楚后面的情况，只能在睁大眼睛极费劲的前提下勉强看到两个人影。
他问道：“干什么呢？”
没人回应他，他顿时紧张起来，转头就要回去找人，乌龙轻轻“汪”了一声，终来略微提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没事，稍等。”
这里其实很安静，但一如鬼市其他地方，稍微离得远一点，若非刻意放大音量，声音听起来就会如同隔了层水似的，变得很模糊。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沈一鸣能听到终来回话，也能隐约听到他们两个人似乎在对话，但却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
不知道他们的意思，乌龙也守着他们不过来，没有乌龙跟着，沈一鸣二人也出不去，只得站在原地等待。
好在这地方也不是鬼市做生意的地方，碍于尽头是花婆婆的园子，压根就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小鬼钻进来。
虽然光线昏暗，但除去阴气侵蚀以外，也算得上安全。
终来没太注意到另外两个人其实听不清他们说话这件事，回应完沈一鸣，他放轻音量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随着他们越走越靠近鬼市主街，周围的光线也由漆黑一片渐渐亮起了一点，亮度接近没有灯光和月光的夜晚，他们两个站得又很近，终来能勉强看到岑非云在黑暗中的轮廓，但看不清他的表情。
岑非云沉默了一会儿，终来感觉他动了动，像是低下了头。
没多久，他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终来这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了。
亦或者说……他想问的恐怕不止一件事，且想问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了，噎在喉咙里不知道先吐哪一件，最后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非要下鬼市？
为什么非要得到续命草？
为什么非要解开命契？
岑非云轻声道：“你想和我划清界限吗？”
他语气听起来很低，如果是平常，终来大概率会顺毛哄他一下，但现在——
终来想，如果他们不是面对面说话、而是在线上聊，他恐怕会立刻给岑非云发去一个问号。
这句话实在有点突然且让人摸不着头脑，以至于终来停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你这……你这两天到底在想什么？”
岑非云锯嘴葫芦一样，又不说话了。
终来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以为那天跟你说的东西，你听懂了来着。”
“我听懂了，”岑非云道，“但我想不明白。”
他说：“为什么说‘不公平’？我没觉得不公平。”
终来：“那你为什么觉得，我用你的命活着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公平’的？”
岑非云道：“是你先用命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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