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医院大门，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季绎才接话：“现在呢？”
沈叙摇摇头，“导师说我很适合。”
季绎笑眯眯地回他：“我也觉得你很合适。”
“嗯，你也适合当HR。”沈叙现在聊天已经会有来有往了。
季绎刚问完为什么，突然一辆电瓶车贴着他身侧擦过去，还好沈叙反应快，攥着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拽进了人行步道的里侧。
后座装着外卖箱子的电瓶车拐过路口远去，卷起的落叶掉在脚边。
季绎回过神，低声埋怨了一句。
沈叙捏着腕子的手滑下去，嵌进季绎的指缝牵住他。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说：“你生气的时候，”季绎抬起眼看向他，等下半句。
“也不骂人。”
这是什么鬼理由？季绎本来还等着他夸自己的专业高效呢。
季绎说你不知道HR的嘴都自带公章吗？哪能随便骂人。
沈叙显露出沉思的模样，经过一家咖啡店门口，季绎问他喝不喝咖啡，自己有点口渴。
十几分钟过后，两人端着咖啡出来，季绎被冰美式冻得腮帮子痛，脑子木木的听到沈叙念了个“Amber。”
“啊？”季绎拨弄吸管搅动冰块。
“她总在朋友圈骂人。”
季绎接收到了他的意思，同为HR彭宇就老骂人。季绎哭笑不得，无奈道：“你别把她朋友圈截图，发社交平台就好。”
沈叙喝的是热拿铁，他让季绎跟他换一下，杯子能暖手，季绎没拒绝。温热的杯身贴着掌心，他们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前。
季绎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沈叙聊，以往遇到过的棘手纠纷，怎么纾解积压的情绪，为什么他们说话要句句斟酌权责。
“比当医生难。”沈叙收拢手指，原本松松牵着的手又抓紧了些，“你们很辛苦。”
“那还是医生更辛苦。”季绎侧目，冲着沈叙温柔地笑了笑，“下次再遇到沟通困难的家属，我帮你去处理。”
这当然不可能，季绎只是想让沈叙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的专业技能可以为他的短板兜底。
沈叙低低地应了一声。
街边梧桐被寒风扫落的细碎叶片，落在两人脚边。
“前面好像有家面包店。”季绎喝了口沈叙的热拿铁，“去看看，买点明天早上吃。”
“好。”
周三下午季绎正跟一个区域经理沟通HC问题，邮箱跳出来一封驳回通知。
标题是《员工异动审批结果通知函》，季绎挂掉电话后点开。
经综合评估，滨河店员工杨小军（工号：1105321）目前暂不符合Mzz门店岗位转岗条件。建议待康复期满后，由用人部门重新评估岗位适配性。如有异议，请在三个工作日内联系HRBP反馈。
上次帮杨小军争取了两个月的康复期，时间刚到，林晓娇的电话便准时打给季绎，态度很强硬，先是指责了一通杨小军，接着搬出Eric：“老板这边的意思，如果他再不返岗，让季经理你去沟通一下优化方案。”
季绎举着内机的听筒，把拨号键上的灰尘擦了擦。
沟通优化最早叫劝退，后来叫协商解除，名字变得越来越温和，但本质不会变。
季绎想到上次沈叙给的返岗建议，说这个事可以递一下调岗申请，看看有没有坐班的岗位给他暂时过渡一下，不行他会让员工返岗。
林晓娇被他哽了一下，冷笑道：“那季经理这个事情得你去办，如果批了，我这边异动没问题。”
那天挂了电话，季绎就联系杨小军，让他填写了一张员工异动申请表递给SSC，他又写了调岗说明和建议抄送张明珠和Eric。
驳回邮件下面挂着两个附件，一个是杨小军上周填的那张《员工异动申请表》，另一个是Eric大区门店编制表（2025Q1）。
季绎打开第二个文件。
表格是上个月做的，每家门店的编制数都是他调的。滨河店那一栏，培训助理的岗位编制是0，季绎拉这张表的根据，是成本和人效数据，在这两个条件的限制之中，这个岗位肯定不在开放编制的考虑范畴。
现在这张表成了驳回杨小军的依据。
季绎关掉邮件，去给杨小军打电话。男孩子在电话里安慰他，说没关系，休息了这么久已经很麻烦季经理了。他现在回去上班问题不大，千恩万谢季绎帮他办工伤。
回到工位，彭宇正蹲着翻他抽屉里的零食，脸扬起来对上季绎的眼睛，“怎么了？”她问。
“驳回通知下来了。”季绎见她拿了一包沈叙买的薯片。
彭宇站起来拆开袋子，捡了一片塞进嘴里，“什么鬼味道。”她皱眉，看了眼包装袋，“杨小军那个？”
“芥末味的啊，很好吃。”季绎坐下来，把邮件打开给她看，“我用我做的表，驳了我提的申请。”
彭宇慢条斯理地吃了好一阵薯片，才道：“Mzz的闭环管理。”
“哎……”季绎回她一个真情实感的叹息。
“下班别走，我们去喝酒。”彭宇拍拍他的肩膀。
“今天不行。”季绎拒绝。
沈叙上个星期一直在值班，他俩很久没有在一起吃晚饭，今天好不容易正常下班，他得回家陪沈叙。
彭宇撇撇嘴，一副见不得他俩这么腻歪的表情，“那改天。”
第36章 拉扯得很痛吧
晚上下班季绎先去了一趟林老师家，他站在餐桌前看他爸在柜子里找那种能保温的外卖袋子。几个盒子里打包了梅干菜扣肉、红烧鸡爪、油焖笋，还炖了锅老鸭汤。
“随便拿个袋子装装么好了，”季绎说，“等你找到菜都要凉了。”
老季没理他，翻出袋子，又从冰箱里拿了盒糖醋萝卜码进去。早就用乐扣盒封好的，酱色的汁水里飘着几粒红辣椒。
林忆慧从厨房走出来，瞥见餐桌上的两个大袋子，老季还在死命往里塞水果。
“要死啊，季云开！”林忆慧喉咙响起来，“你拿这么多他吃得光的啊？”
“吃得光。”季绎接得很快。
林老师没说话，突然转过脸，审视的目光落下来。季绎把视线移开，放回他爸打包的动作上。
“季老三，我问你，”林忆慧抽了张纸巾擦手，“你是不是谈朋友了？”
这话来得毫无防备，季绎和他爸同时愣住。
他妈在幼儿园里看了几十年的小朋友，哪个伢儿今天有小心思，林忆慧一眼就能辨出来。况且当妈的总是最了解自己儿子，季绎是林老师看了二十八年的小朋友，更是不要妄想逃过她的法眼。
“嗯。”季绎权衡了一番，到底没否认。
林忆慧被儿子出乎意料的诚实惊到，两步跨过来，捉住季绎的手臂，“哪里的小姑娘啊？”语气之中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做什么的？谈了多久啦？”
“附一的医生。”季绎轻描淡写，“爸妈在国外。”
老季装水果的手停住，哎哎了两声，说那你今天怎么不把人家带回来吃饭啦？
林忆慧声音带笑：“噢哟，噶有本事的啦！”她开心得方言都蹦出来，“带回来给爸爸妈妈看看啊，季老三你不好这么宝贝的啊，我和你爸爸多少好相处的啦！”
客厅电视机开着，在放新闻联播。
季绎听了会儿，把两个袋子提起来，“过年我带他来。”他走到门口，望向喜笑颜开的父母，“他……真的很好，你们不要嫌他。”
林老师走上前帮他开门，“脑子有毛病的，我又不是恶婆婆，去去，赶紧趁热带回去给你未来老婆。”
沈叙在家里拆快递，他给汤圆买了个小蘑菇形状的猫抓柱。季绎回去就看到一人一猫坐在地板上，沈叙手里拿着螺丝刀，汤圆蹲在旁边监工。
季绎叫了声汤圆，它赶紧跑到玄关，来迎季绎手里的袋子，鼻子凑上来左右闻。
把菜放到餐桌上，季绎跟沈叙说吃饭了。
沈叙丢掉组装了一半猫抓柱，去厨房洗手盛饭。
“你爸爸做的？”沈叙下巴支在季绎肩膀上，手从他身后圈过来，摆放好餐具。
“这么多。”
“嗯。”季绎把保温桶盖子打开，汤还冒着热气，带着笋干的香味，“你公公婆婆让我带过来给你补补。”
沈叙咬他一口表达不满，转身拿汤勺去了。
“沈叙。”季绎坐下来夹了一块油焖笋，“杨小军的调岗申请被驳回了。”
汤圆跳上餐桌，季绎把它赶下去，它又跳进沈叙的怀里，脑袋跟着沈叙的筷子晃。
“不能吃。”他拍开汤圆搭上餐桌的爪子，“他骨痂长得还可以，但站立超过八个小时的工作会导致足部肿胀疼痛。”
季绎埋头扒饭，没说话。
沈叙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已经打电话叫他返岗了。”季绎突然失了食欲，他放下筷子，“明天就回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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