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原本只需要一个拥抱，一场即时沟通就能化解的委屈埋怨，全都被切割的朝夕和漫长的距离拖延稀释。
等对方再出现的那刻，季绎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季绎走回客厅，去猫窝探了眼汤圆，小猫没睡，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季绎手伸过去，它立刻靠上来蹭了蹭。
“汤圆，”季绎悄咪咪地唤它，“不睡觉的坏猫。”
汤圆轻轻地“喵”了一声，算作回应。
季绎将它抱出来，带进了卧室。
内审组的调查进程很快，季绎在洽谈室坐了半个小时，递交了书面流程记录，在全程录音的情况下复述了一遍当天的所有谈话内容。
结束前，一名内审专员又翻了一遍纸质记录，再一次问季绎：“你确认，除仲裁也是这个结果，等得起吗这句话外，无任何胁迫、诱导性话术？”
季绎背脊挺直端坐着，他对上专员的视线，说：确认。全程协商合规，补偿方案、绩效依据均提前公示，员工拥有完全选择权，仅有此句个人言辞失当，我自愿承担对应处分。”
季绎没有辩解推脱，也没有刻意美化自己的行为，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话术纰漏。
短短半小时，于他而言却漫长又煎熬。所有流程走完，签字确认，封存录音与书面材料后，他终于得以起身离开。
无论什么结果，季绎想，他都要为自己当天的不专业负责。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季绎准时到了公司，在走廊遇到Casper，对方手上提了个咖啡店的纸袋，见到季绎，他勾了勾手，示意季绎跟着去办公室。
Casper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资料，他走过去胡乱地拨开了方寸空地，将袋子坐上去，站着掏出两杯咖啡，伸手递给桌对面的季绎一杯。
“谢谢。”季绎接过，然后拉开椅子入座。
“这件事为什么没有提前跟我说？”Casper也坐下来，抽了张纸巾擦手，“如果和周晖一样的处理结果，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走。”季绎想把这个话题带过，“你这么快从香港回来了？”
Casper听完，不紧不慢地喝了口咖啡，“我和王礼谈过了。”
季绎绷着脸，这件事本来没什么，他已经做好了吃通报批评的准备，现下Casper横插一脚进来，但凡走漏一点风声，他以后在ZM区的名声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Casper很不当回事地笑了笑，说：“你这么严肃干什么？”你以后是我的人，带着处分去总部，总归不大好看。
“所以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季绎问。
“你从来不是言听计从的人吧。”Casper递上来一份文件，“当然，可能还是得委屈你一下，毕竟措辞不当是事实。”
季绎接过，粗略浏览了一遍。
经核实，季绎在与员工王礼的面谈过程中，未发现明确的“不当言论”。员工王礼本人已书面说明，其反馈的“不当言论”系对沟通内容的误解。据此，认定季绎在本次面谈过程中无违规行为。
但鉴于季绎在面谈过程中未按公司规定留存完整的沟通记录，暴露出流程执行中的不规范行为，建议其参加公司组织的《员工关系面谈技巧与规范》培训，以提升专业能力。
“这件事不会公示，到我这里就算结束了。”
季绎放下调查通知，手指放在最后那一栏上，“培训？这是HR的入职课程，我去培训？”
让自己去参加新员工入职培训才会去的课程，摆明是要让他难堪。一个四年资历的BP，去跟新员工一起学《面谈技巧》。
但季绎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在Mzz，建议就是必须。
Casper轻叩了一下桌面，“你以为Eric抓住这个把柄会善罢甘休？这已经是我为你争取来的最好结果了。”
季绎垂眼，长久注视着那一行处理结果。道理他都懂，这场投诉确实可大可小，不过因为篡改工时的事，他开罪Eric在先。对方要是添把柴，让这场火烧起来，深究定性，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合规事故。
轻则降职降级，重则约谈离职。
相比之下，不公示，私下补训，确实是最轻的收场。
“我知道了。”季绎沉默了很久，褪去了先前的不忿，只剩倦怠的认命，“我会按时参加的。”
Casper面有不忍，他语气温柔了几分，“没事的，这种课程，谁也不认识谁，你就当放个假。上完课就彻底翻篇，你也能好好准备述职。”
结束了谈话，季绎收起那份刺眼的处罚通知，起身离开了Casper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Sally和Tina都围上来，压低声音问了好几个问题。
季绎只是摇头，笑容淡淡的，说自己没事。
二人都将信将疑，尤其是Sally，到底年纪和阅历放在这儿，一眼拆穿他的谎言。
她揽了季绎的肩膀，像个贴心的姐姐，说：“小季，有什么事别硬撑。”
“真的没事，姐。”季绎牵着嘴角，“王礼撤了投诉，虚惊一场。”
“真的吗？太好了！”Tina惊呼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季总，要继续回去休假吗？你看起来好没精神，而且是不是瘦了好多？”
“是说。”Sally也附和道，“休假黑眼圈还这么重，睡眠不好？”
“吃了褪黑素也没用，”季绎仰头看她俩，故意说得很平常，“现在有几个人睡眠没问题嘛，你们赶紧去忙吧，我还攒了一堆邮件和数据。”
Sally盯着他叹了口气，牵着Tina走了。
第59章 怎么越看越普通
邮箱里二十多封未读邮件，季绎一封封地过，但注意力无法集中，耳朵里的鸣响像家里那台持续工作的冰箱，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打磨。
打开Excel，数字在屏幕上排列成行，季绎视线越来越模糊，这些数据突然间变得很陌生，他发现自己连基础的公式都想不起来了。
季绎在公司坐到八点多，手机响起来。
他以为是沈叙，点开发现是林老师的视频通话邀请。
“你家里多余的空调被在哪里的啦？”林老师镜头对着季绎家客房的储藏间。
季绎视线不敢离开屏幕，又把耳机拿出来，音量开到最大。
“在第二层。”季绎指挥着林忆慧，在摇晃的镜头里辨认方位。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过了会儿林忆慧的脸出现在眼前，季绎看到她的嘴在动，却没有声音。
“你说什么？”
林忆慧的嘴又动了，季绎慌乱地反复按着通话音量键，屏幕上的小喇叭标识已经拉至最大档位。
他只能勉强搜集微弱的人声，对照口型才识出对方的问话：“你耳朵听不见？”
“没有。”季绎躲过自己妈妈担忧的眼神，否认得很快，“公司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准备回来了。”
他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将车开回家，车停进小区地库，季绎手搭在方向盘上，藏在窄小的黑暗里等新一轮的耳鸣平复下去。
季绎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台故障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错位，所有的运转都在失控，而这种感觉让他升腾起一种苍茫的慌张。仿佛人生诡异地在某个意料之外的节点上被迫暂停，季绎突然丧失了方向感，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才是对的。
他拆了一颗薄荷糖送进嘴里，季绎把糖纸压平，举到眼前，他想到沈叙相框里的那张，旧的和新的，糖的味道是一样的，可总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周四早上季绎坐动车赶往上海去参加培训，上海的大楼比ZM市场的办公室气派得多，玻璃幕墙，大堂挑高，前台后面是巨大的Mzz标志。
季绎很久没来这里了，上一次是一年前，他作为ZM市场的资深HR过来给各个市场的人力专员上课。同一间会议室，这次他和新员工一起参加入职培训。
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生面孔，看去都很年轻。有人打量他，视线放在季绎胸前的工牌上。
季绎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新员工挂的是培训证件，而他的，上面写着人力资源部。
季绎坐去了最后一排，过了会儿上课的培训老师走进来，季绎发现他认识对方，那个女孩子和她是同期的管培生。
对方扫了一眼会议室，本来移开的目光又回落至季绎的位置，她虽尽力装得淡定，但那个饱含深意的表情还是没躲过季绎的眼。
季绎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整个人像浸在水里，人声闷闷的，嗡嗡作响，他听不清实际内容，也不需要。
午休的时候季绎去买了杯咖啡，一个人坐在室内的空中花园发呆。上海大楼的内部做了多层挑高中庭，穹顶透光，阳光从上面照进来，铺了一地。
“你好，你也是来参加培训的吧？”一个穿着Mzz衬衫的女孩子过来跟季绎打招呼。
季绎侧过身和她对视，对方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是的。”季绎也回她一个笑。
女孩子很自来熟地坐下来，“你是哪个市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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