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亦堂没有急着开车,垂眸思考着什么,但回程的车程不算近,时间也不早,梁亦堂便询问谢星柏方便等他一会儿吗。
谢星柏自然不介意,点点头便又沉默了。
梁亦堂打开手机,点开娱乐推送,头版便是“视星梁亦堂被曝爬床上位”,“男女老少通吃?《密码》主演梁亦堂密闻“。
他点开翻看,配图是一张许多年前他同郭启国一同出入酒店的图片,但那是全剧组的聚会,只是二人晚了走。
港媒的用词向来是坦荡的,污言秽语什么都有,评论区也不乏义愤填膺,梁亦堂本以为自己能够保持足够的客观与理性,但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倦。
被骂卑劣无耻也好,人尽可夫也罢,他不在意,翻到后面,一条评论讲他忘记了自己作为演员的理想,忘记了表演的初心,在他眼里好讽刺啊。
梁亦堂在很小的时候便接触了表演,因为父母从事的便是影视导演相关,时常有演员或者制片人会来家中做客。
梁亦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常常能看到电视机里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平静的生活也变得有趣,而他们也自然很喜欢和这个小孩子拉好关系。
梁父梁母有一个很大的书柜,即便无法理解那些晦涩的语言,小梁亦堂还是会去拿书翻看。
某个午后,他和一个青年演员一起在阶梯上看书,他看见梁亦堂皱着张小脸看书的模样不由笑了,问他为什么不太理解也要看。
他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大意是他想知道这个故事讲了什么,但艺术性太强,又难以理解。
那本书中故事的男女主角分别叫安卡和依娜,二人是一对眷侣,但安卡背叛了依娜,而后又来恳求她的原谅,依娜最终拒绝,但却感到心疼。
梁亦堂问他依娜为什么会心疼这个男人,明明是他做错事在先,那个青年演员只是笑笑,和他演绎那段剧情,他是伊娜。
青年演员入戏得很快,当他含着泪诉说自己的迫不得已与真心实意时,梁亦堂,应该是说依娜,当真在那分悔恨中感觉到了心脏的撕裂感。
梁亦堂脱离场景后仍有些怔忪,喃喃道:我懂了。
人未必识字,稚嫩的人们也未必理解文字的喜怒,但一切情绪与情感的温度,表演看得见,演员得以被看见。
这样简单的念头,当真成为了支撑他走上的表演事业的初心。
时到今日,梁亦堂的初衷早已被世道拉扯得七零八落,不是他丧失本心,是环境无法允许其存在。
他爱名爱利,想要成为影帝视帝不错,他也爱着表演,以至于无法接受他人评判自己的理想,但也不会有人去正视他的愤怒与不堪。
梁亦堂确有梦想,也想站上金座奖奖台。他看了无数遍历年的颁奖视频,足以将那方舞台的一切都记得清楚,而他常在幻想着,自己脚碰到铺着红毯的舞台的实感。
荆港台的经纪人合约对演员束缚过多,为了去往更广阔的世界,他在几年后终于脱离,而那时他已经二十八岁,不再年轻。
他自怨自艾了很多年,在他第一部男主电视剧播出的半年,他获得的与肯定竟然比之前的一切年份还要多,看吧,梁亦堂也并非一事无成。
如今,荆港对演艺圈的管控不算松,但凡事态扩大,他无法自证,是有很大可能被列为劣迹艺人的。
梁亦堂感觉到心脏有些钝痛,为什么十几年来的努力总是这样轻易地被瓦解。
他不属于明星里一夜成名的队列里,甚至对于表演本身,他就进行了很久很久的摸索,他站在的地方,是他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十年来用心经营声名,从不留连于花丛绿草,本以为前景已至,但又毁于一朝一夕,一言一语,实在太狼狈。
他此刻对污点的厌恶达到了一个峰值,更厌恶空口无凭的指控。
电话又响了起来,梁亦堂原以为是vivi姐发现了什么,但拿起电话一看,是梁章宏,他的父亲。
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几秒,接起。
“喂,爸。”
对面男人的声音很冷,怒气不带压抑,质问他是不是真的被姓郭的潜规则了。
梁亦堂顿了一下,回到没有。
“你得罪他的时候,没有想过来找我和你妈?至于到现在被他倒打一耙吗?你知不知现在网上都在说你什么?啊?知不知道影响有多大?你之前就不知道防范一下,还被他录了音?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啊。”
一连串的质问抛来,连带着所有责任与过错,也一并落到梁亦堂身上。
梁亦堂静静听他说完,习以为常,淡声道:
“我的错,经纪人电话进来了,先挂了。”
梁亦堂靠在座椅上,没有立刻开车。
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关照谢星柏,他忽然觉得烦闷,尽力收住表情。
无可辩驳,他厌恶这样的时刻。
梁父梁母自小对他要求严苛,一切的负面情绪一旦袒露,只会换来不被理解与无能的斥责,或许是习惯了,他自小就温和谦逊,也惯于隐藏情绪。
究竟是入戏太深,还是惯于做戏,已经不重要。梁亦堂也早早地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戴着面具,隔着玻璃去看世界或许也很好。
现在无法抑制的情绪外露,让他感到赤裸与难堪。
娱乐圈的事终究是海水太深,暗礁也无法被探测,而船只一旦破损,倾覆但可能性便是无限大。
光鲜和黑暗如影随形,在白日,所有人都赞颂高尚与圣洁,一旦入夜,便人人都是卑劣的恶鬼,蚕血食骨。
谢星柏忽然有了动作,一只手很轻地、试探性地覆上自己手背,蜻蜓点水般一碰,才又缓慢地接触。
梁亦堂望过去,谢星柏的神色十分柔和,谢星柏看着他,说:
“不是你的错。”
他的眼睛很清明,梁亦堂想起冰摇茶里,被泡在淡色液态里的冰块,似乎也是这样轻盈透亮。
“不要不开心。”
梁亦堂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终于有了反应,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这个问题在谢星柏看来很奇怪,他无法言明,因为梁亦堂的表情和往常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言语也没有任何情绪,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他在难过。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不知道,梁亦堂从来不会对外展露情绪,也习惯于无波无澜。
谢星柏迟疑着说:“就像下雪的时候会冷。”
感觉是很奇妙的东西,谢星柏感觉到他的伤悲,在解释时只将其归于自然而然的现象。
不过,荆港终年无雪。
梁亦堂尚且能以调笑来掩盖自己在听到那句话时的失态,笑着问他:
“你相信我不是这样的演员么?”
谢星柏想把手抽离,但下一秒上下颠倒,梁亦堂用手掌扣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比自己的宽大上些许,产生了一种包裹感。
“嗯?”
梁亦堂挑着眉,步步紧逼。
谢星柏发丝柔软地垂下,眸光颤动片刻后归于平静,最终摇摇头:
“只是相信你。”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梁亦堂的心猛得颤了颤。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而谢星柏话语间的真挚,莫名地,令他自惭形秽。
面前这个人,是在没有理由地相信着他的。
某种纯粹的东西涌上梁亦堂的四肢百骸,仿佛世界回到天圆地方,在梁亦堂还未成为如今名声大噪的梁亦堂前,谢星柏就在他身边。
梁亦堂不必成为恒星或是行星,或许只是宇宙中小小的一颗流浪天体,而谢星柏是始终围绕他的碎石带。
在他愣神时,谢星柏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他微微仰头,对着梁亦堂笑。
青年的声音清澈,在车厢里荡开:
“12点了,梁亦堂,其他都留在昨天吧,生日快乐。”
困顿和绯言都留在昨天吧,梁亦堂会迎来明天,站上高台,总有人会在台下为你鼓掌。
第17章 废弃地
梁亦堂看着他,半晌未动,谢星柏犹豫了一下,询问道:
“要抱一下吗?”
就好像刚刚梁亦堂抱他一样,那个怀抱温暖宽厚,他也确实是有私心的。
梁亦堂的眸光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眸光流转之间掺了些许迟疑,但还是微微俯身,温声道:
“不抱了,我想吻你。”
梁亦堂说想,便是真的会做到。
谢星柏甚至来不及反应,梁亦堂便很轻地扣住他的下巴,微微凑近,英俊的眉眼认真地注视着谢星柏鼻尖。
谢星柏不由得闭眼,感觉到梁亦堂温热的呼吸落下,缱绻地包裹住他的鼻息,但对方却忽然没了动作。
他半睁开眼,眼睫一颤一颤,此时梁亦堂的唇离他很近,对上目光后,他低笑一声,令谢星柏骨头都散发出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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