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穹已经全然黯淡下去,窗外下了一场骤雨。
或许是察觉到谢星柏的疲惫,一起吃完晚餐后,梁亦堂没有多留,谢星柏便回了西贡。
踩着点水,走到巴士站,谢星柏愣住了。
巴士站的灯箱有些老化,灯光并不算十分明亮,上面是一则气泡水广告,而代言人赫然便是梁亦堂。
大屏的图像放大了很多倍,那张俊朗的脸呈现在自己面前时,谢星柏忽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或许是梁亦堂时常表达自己的爱意,日常生活中没有架子,他也没有接触到梁亦堂的工作,谢星柏最近似乎忘记了这个事实。
梁亦堂出演过许多电视剧与电影,模样也偏周正硬朗,是荆港人老少都会喜欢的类型。
谢星柏丝毫不怀疑,在街上行走的形形色色的路人,十个里也至少有两个人认识他。
被弱化的距离蓦地放大,谢星柏想起最初,他见到梁亦堂的第三面,他在荆港电视台建筑上看到的巨幅海报,当时,梁亦堂对他而言,不也是这样渺茫吗?
他幼时随父母去爬山,早晨站在山脚时,还能看见环绕着树的雾,那是自然的衣褶,谢星柏曾经以为是云。
但当他来到山间,太阳升起,如此灿烂的光甫一落下,雾就散了,他也够不到天上的云。
雾在半山腰,云却在一千五百英尺之外。
据说,人离云最近的时刻,并非是坐上飞机,穿越云层,而是站在水旁边,注视着它的倒影。
风起,波澜把云荡碎了,那点一去不返的残影才是云的本质。
梁亦堂是云,于谢星柏而言是镜花水月。
巴士不耐烦地鸣了两下笛,惨白的车灯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看得清楚。
“你走唔走啊,一碌木咁。”
谢星柏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上车刷了八达通,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在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巴士起步,梁亦堂的脸连着光亮,很快便消失了。
窗外的街景飞速地逝去,街灯的光束来又至。
他有他的星光大道要走,而谢星柏身边只有一盏苍白的街灯。
回到家,谢星柏洗漱完躺在床上,看到梁亦堂的消息后给他报了平安,脑海里不住地闪过那几张照片。
他十分笃定,那几张照片就是他人偷拍。
但为什么会到梁亦堂手上,梁亦堂又为何要隐瞒,他一概不知。
那几张照片上的二人,即便是匆匆扫过一眼,也是肉眼可见的亲密,一对伴侣的亲密。
但他和梁亦堂都是男性,这是不能被社会公德所包容的,是不正确的。
梁亦堂肯定也不会希望自己传出这样的舆论,压下这些照片,不让任何绯言传出,面对向来刀刀见血的港媒,他肯定花费了不少力气。
自己貌似一直是一个负担,对任何人都是。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在生计最艰难的那几年,他们也依旧送自己去上学,因为自己在长身体,牛奶没有断过,每餐也算丰盛。
但自己当时不懂事,长大了才想起这些巨大的开销。
娱乐圈里不乏有明星和其他公众人物结婚生子,之后再一起出席各种活动,能带来很多热度;或者在同一个行业,事业上也能相互扶持,提供资源。
但他只是谢星柏,他什么也做不到,甚至需要仰赖梁亦堂的照顾。
梁亦堂曾经说过,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喜欢自己就够了。
但真心是世间最无价值之物,心脏还在胸腔中时,空空跳着,无人可知其真情。
它又太脆弱,一旦剖出便失活,成为死物。
只是,和梁亦堂待在一起太幸福了,谢星柏理解自己的留恋与爱,无法说服自己离开。 临近圣诞,街上的商铺都开始布置起相关的节日元素。
在谢星柏上下班常常会经过的广场上,也建起了一棵圣诞树。
现在,圣诞树还没有开灯,只是串起一些灯珠,吊着些塑料彩球,是每年的惯例了。
之前,谢父谢母对于过节并不热衷,更重视纪念日,比如大家的生日,所以他没有过过圣诞节。
谢星柏看着这棵圣诞树,想起即将要和梁亦堂度过的圣诞,如同一片从云层降落的雪花似的,心里感觉到一丝轻盈,但很快又被一些沉重的东西压下去。
像是船上装着一堆纸箱,而某个之中藏了易爆物,只要引线被轻轻一颠簸,整艘船便会在顷刻间覆灭。
但一时之间,这个隐患没有办法被解决,他也无法将其舍弃,抛入大海,只能眼睁睁看着终局的到来,迎接命运的审判。
谢星柏还是不相信任何人,依旧害怕离别,也依旧不会挽回。
第29章 一步遥
节日之际,一则爆料彻底点燃了新闻舆论。
某个已经有了家室的男星被曝出轨,女方提供了去酒店抓奸的视频,已经是板上钉钉,而其对象竟是某位知名男性歌手,场面一度闹得非常难看。
此事涉及几层伦理道德上的事,在荆港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谢星柏也时常听见后厨的叔伯讨论这件事。
不知是否联想到他和梁亦堂,谢星柏产生了一种无由头的恐慌,有些喘不上气,在圣诞节的前几天,谢星柏打开聊天框,迟疑着是否和梁亦堂说取消这次见面。
碰巧,就在这时梁亦堂发来了提前预约餐厅的图片。
梁亦堂:[星柏,圣诞见。]
谢星柏蜷了蜷手,很快点了几下删除键,在空白的聊天框输入了“好的”,点击发送。
或许是照片一事的缘故,谢星柏总觉得自己最近有些风声鹤唳,但想了想,自己早早答应了梁亦堂,没有理由因为一则娱乐圈的新闻就临时变卦。 另一边,梁亦堂走进包厢,看到纪嘉年时眉梢一挑,不言语,看向坐在一旁揽着他,一脸得意忘形的曾斐闻,鄙夷道:
“哇,做咩啊,准备证婚啊?”
难怪曾斐闻之前问自己能不能带谢星柏来,但他一是怕谢星柏不自在,二是不想再让他协调时间,梁亦堂便拒绝了,没想到还有下一步在等着自己。
纪嘉年本来就是开朗的性格,闻言咧开嘴笑得不停:
“梁pa不要讲笑了,要不是斐闻哥说你会来,我才不来。”
梁亦堂抿了口茶,朗声笑道:
“还这么见外啊嘉年。”
毕竟“梁pa”算是粉丝和后辈对他的称呼,有曾斐闻这层关系就不一样了,况且对方只有阴阳怪气自己时才会这般称呼,实在算不上有好印象。
纪嘉年开始认真思考应该如何称呼梁亦堂,曾斐闻看热闹不嫌事大,嗤笑到:
“叫叔叔。”
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自己年纪大,梁亦堂笑得张扬:
“他叫你哥,我是叔叔,那你怎么叫我?”
曾斐闻沉默,片刻后“啧”了一声,嘀咕了一句“老男人就中意占便宜”,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梁亦堂抿了口茶:
“星柏和他差不多年纪,我也不能沦落成这样。”
他想象了一下谢星柏叫他“叔叔”的画面,还是敬谢不敏。
纪嘉年听到这个名字后眨了眨眼,望向曾斐闻,曾斐闻好笑道:
“问你梁哥。”
曾斐闻大概是没有把上次在广场的意外见面告诉他的,梁亦堂坦然道:
“我的男朋友。”
纪嘉年有些错愕,似乎是没想到,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曾斐闻将剥好的虾放入纪嘉年碗里,洗了把手,回来后问道:
“星柏最近怎么样?”
梁亦堂看着他碗里的虾仁山,望向纪嘉年的目光多了些促狭的笑意,闻言答道:
“挺好,准备继续读书。”
曾斐闻之前听梁亦堂提过一两句谢星柏的情况,点了点头。
都是圈内人士,席间聊的大多是最近娱乐圈的传闻,梁亦堂随口问了一句他们圣诞节有什么安排。
纪嘉年有假期,梁亦堂也没有什么事务,最终需要上戏的曾斐闻用公筷夹了几筷子菜放进二人碗里,皮笑肉不笑,梁亦堂见好就收,跳过了这个话题。
几人从包厢离开,路过饭店大堂中央的圣诞树,梁亦堂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他对上个圣诞节没什么印象了,似乎是去了大陆拍摄某个片子,但他开始期待这个圣诞节,等待谢星柏的到来。
现在想来,他认识谢星柏也不过半年,但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纪嘉年仰头看了一眼,说到:
“圣诞节快到了。”
曾斐闻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是啊,圣诞节快到了。
圣诞节,荆港装点了大大小小的节日装饰,很轻易便能看到柏圈或是麋鹿的元素。
谢星柏走到餐厅楼下,经过小巷,白日的阳光在某个角度雕琢着凹凸不平的石砖,把他的身影拉成一道影子。
谢星柏抬眸,在小巷的尽头,梁亦堂站在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爬山虎下,温和地看着他,光影投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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