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中山装,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小少爷,我们该走了。”
白锦笙像是没听见,目光死死黏在言琦身上,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和不符年龄的沙哑:“陈伯,哥哥哭了……他为什么哭?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
陈伯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叹了口气:“小少爷,这……我们不清楚。或许只是男孩子成长中的烦恼。”
“他一定很难过……”白锦笙喃喃道,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似乎想要冲过去,去擦掉他的眼泪。
可是,哥哥……不想看到他。至少,不想以这种方式看到他。
白锦笙眼底的光暗了下去,那迈出的脚步,又悄悄地缩了回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我不能过去。”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失落,“哥哥现在不想看到我……我过去,他可能会更伤心,更生气……”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看向陈伯:“陈伯,相机。”
陈伯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了那个小巧的相机。
白锦笙接过相机,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避开杂物,透过镜头,清晰地看到了言琦哭泣的侧脸,白锦笙的小嘴角也委屈地向下撇着。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快门声。
这时言琦突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巷口。
白锦笙吓得立刻缩回头,紧紧贴在墙壁上,心脏怦怦直跳,大气都不敢出。
言琦只看到巷口空无一人。他眨了眨模糊的泪眼,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确认没有被发现,白锦笙才松了口气,他宝贝似的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照片,伸出小手,用指尖轻轻抹过屏幕上言琦湿润的脸颊,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擦去眼泪。
“别哭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我想和你说话,可是你好像很不开心。”
陈伯看着小少爷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再次低声催促:“小少爷,我们真的必须走了,不然赶不上飞机,老爷夫人该发现了。”
白锦笙最后深深地望了言琦一眼,仿佛要将这个悲伤的、脆弱的哥哥牢牢刻在心里。他终于点了点头,任由陈伯牵起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巷子的深处。
而小店门口,言琦哭累了,慢慢止住了哭泣,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把脸,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接着他站起身来,又朝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会,才走进屋里。
他不知道,那天,他来过。
美国,纽约,一座奢华却冷清的庄园别墅里。
白锦笙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才悄悄反锁了卧室的门。他飞快地跑到床边,费力地从厚重的床垫底下拖出一本巨大的英汉词典,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了进去。
“锦笙?”门外突然响起母亲清冷的声音,伴随着两声干脆的敲门,“在里面吗?开门。”
白锦笙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将词典推进床底最深处的阴影里。他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努力让自己的小脸看起来平静无波,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他妆容精致、穿着优雅套裙的母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略显慌张的脸。
“为什么锁门?”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审视。
“我……我在看书,怕被打扰。”白锦笙垂下眼睫,不敢看她。
“看书?”母亲微微挑眉,显然不信,“什么书看得那么入神,需要锁门?拿出来我看看。”
白锦笙的心怦怦直跳,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他强作镇定:“就是……一本童话书,已经看完了。”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最终,她似乎暂时放弃了追究:“David老师已经在琴房等了十分钟了。你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立刻去琴房。”
白锦笙小小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抬起头,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祈求:“妈妈,今天天气这么好……我能出去玩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不行。”母亲的拒绝斩钉截铁,“钢琴课之后是Miller教练的马术课。晚饭前,必须完成我布置的额外数学题。”
她看着儿子瞬间黯淡的小脸,没有任何心软,反而加重了语气:“锦笙,看着我。”
白锦笙抬起头。
“你是白家的继承人。这些不是游戏,是你必须掌握的东西。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说完,侧身让开通道,用眼神示意他立刻行动,“现在,去琴房。”
白锦笙抿紧了嘴唇,把所有委屈都咽了回去,默默地走向琴房。
琴房里,穿着三件套西装的外国老师David已经端坐在那里。
老师用他那流利的美式英语说道:"Good afternoon. Are you ready for our lesson? Let's start with scales to warm up."(下午好。准备好上课了吗?我们先弹音阶热身。)
白锦笙沉默地走过去并坐下来。他伸出纤细的手指,放在了冰冷的黑白琴键上,但对老师的话毫无反应。
David老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便又说:"Dear? C major scale, four octaves, please."(亲爱的?C大调音阶,四个八度,请。)
白锦笙依然垂着头,手放在琴键上:“听不懂。”
David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情况。他试着放慢语速,用更简单的英语说:"Scale. C major. Like this."(音阶。C大调。像这样。)他示范了一小段。
白锦笙还是摇头,执拗地重复:“我听不懂。”
年轻的钢琴老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终于用极其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音阶C,大调开始。”
白锦笙无奈抬起手,开始机械地在琴键上移动。音符准确却毫无生气地流淌出来。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闷热的午后,中国南方小城的巷口,言琦哥哥偷偷塞给他一根冒着凉气的冰棍,笑得眼睛弯弯:“小宇,快吃,别让我妈看见!”
一个分神,他的手指在某个复杂的巴赫赋格段落打了个绊,旋律顿时卡住了。
"啊——!"小家伙突然发脾气了,小手"啪"地一下拍在琴键上,发出一串刺耳的不和谐音。
"不学了不学了,这个太难了,我不要学钢琴了!"
他试图从琴凳上跳下来,却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母亲按住了小小的肩膀。
"锦笙。"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大的压迫感,"不要任性,继续。"
David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连忙用生硬的中文结结巴巴地安抚:“慢点……我们……慢慢来……”
白锦笙被母亲按着,挣脱不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知道反抗是没用的。他抽了抽鼻子,重新把那双已经有些发红的小手放回琴键上,更加用力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恨意地按了下去。
窗外阳光明媚,偶尔能听到鸟鸣,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还是想你。
哥哥,你会想我吗?就像我,在每个日出日落里,这样固执地想着你一样。
小宇,我想你了。
所以,我们的故事,最终会走向一个怎样的终章?请问是……灯火阑珊处的圆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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