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看舒辛的眼神太近了,太熟了,带着一种不需要客气的亲昵。
舒辛叫了声“学长”,顺势把身体靠过去,脸埋在沈确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任思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
沈确伸手揽了一下舒辛的腰,动作很熟练。
任思礼突然笑了。
“舒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带着笑,“吃好喝好,玩好。”
他转身走了。
回到包厢门口,任思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周制片马上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任思礼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没听到。”
“你确定?”
“确定。”
任思礼不确定。
但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让周制片更慌,不能让对面那个女人看到破绽。
而且他需要说服自己——舒辛什么都没听到,舒辛只是来抽烟的,舒辛喝醉了,舒辛靠在那个男人肩膀上是因为喝醉了。
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周制片松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那就好,那就好。”
包厢里除了他俩,还有一个女人。
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三十多岁,颧骨有点高,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任思礼看到崔姐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厌烦。但不是烦这个人,而是烦这件事。
这件事拖了太久了,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周制片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从刚才的慌张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低声下气里带着威胁,讨好里藏着不耐烦。
“姐啊,你是我姐。”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当初你也拿了好处,没你这么办事的啊。你搞我们对你也没好处,你说是不是?”
崔姐没说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任思礼靠在沙发上抽烟,看着天花板。
他不说话,不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但他不知道怎么收场。
那时候他大学刚毕业,还不是“任导”,只是一个拍过几部短片、在行业边缘打转的新人。
崔姐比他大几岁,已经在行业里混了五六年,写过几个不温不火的电视剧本,没什么大名气,但功底扎实。
他们是在一个创投会上认识的。
崔姐拿了一个故事大纲,讲的是一个父亲跨国寻找女儿的故事。
任思礼看完觉得有意思,主动找她聊。
两人聊了三个小时,从故事框架聊到人物设定,从人物设定聊到主题表达。
“这个本子我能拍。”任思礼说。
崔姐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太年轻,但最后还是没拒绝。
之后的一年,他们一起磨这个剧本。
崔姐负责故事框架和人物设定,任思礼负责具体的剧本写作和修改。
两人每周见两次面,有时候在咖啡馆,有时候在崔姐家,有时候在任思礼租的小办公室里。
剧本改了七稿。第七稿出来的时候,任思礼觉得成了。
然后周制片出现了。
周制片看完剧本,眼睛亮了。他说这个本子有市场,他能找到投资,能拉到资源,能把项目做起来。
任思礼当时觉得遇到了贵人。
“但是,”周制片在饭局上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慢悠悠地说,“编剧署名的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任思礼没明白。
“你们两个人都署名,会分散注意力。”
周制片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你是导演,导演署名比编剧署名重要。编剧署名给她也没用,她又不是什么大牌。你拿了导演署名,项目就是你的。以后你拍什么,人家都说是‘任思礼的作品’。”
任思礼犹豫了。
“这是行业惯例,”周制片又说,“很多导演都这么干。你看那些大导演,有几个是自己写剧本的?剧本是谁写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把它拍出来。”
任思礼当时二十一岁,他想出名,想做自己的作品,想让别人说“这是任思礼的电影”。
“那崔姐那边…”
“我去谈。”周制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不会亏待她。”
后来任思礼才知道,周制片给了崔姐一笔封口费,让她签了保密协议,放弃署名。
崔姐当时急需用钱——她母亲生病住院,手术费还差一大截。她签了,拿了钱,走了。
任思礼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周制片事后告诉他“解决了”,他就没有再问。
他不想问。问多了,他就没办法骗自己了。
现在崔姐回来了。
“崔钰,”周制片的声音把任思礼拉回现实,“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直说。”
崔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要署名。编剧署名,排在第一位。还有分成——净利润的百分之十。”
周制片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你开什么玩笑?百分之十?你知道这个项目现在盘子多大吗?!你当初拿的那笔钱可没这么多。”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崔姐的语气没有起伏,“当初你们欺负我不懂行,给我塞了一笔钱就把我打发了。现在我知道这个项目值多少钱了。”
“你签了保密协议的!”周制片的声音拔高了。
“那你去告我啊。”崔姐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退让,“你去法院告我,把这件事闹大。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任思礼的剧本是怎么来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把我挤走的。”
周制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任思礼坐在旁边,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有看崔姐,也没有看周制片。
他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如果这件事被曝光了,外界会怎么看他?
一个虚伪的艺术家。一个只认金钱名利的人。一个靠挤走合作伙伴上位的小人。
那些媒体不会管他是被周制片忽悠的,不会管他当时有多年轻多幼稚,不会管他后来有多后悔。
他们只会写“新锐导演任思礼涉嫌剽窃剧本”、“天才导演背后的肮脏交易”、“《边界》导演被前编剧指控侵权”。
他的名声就完了。
更可怕的是,舒辛可能会撤资。
如竹资本一撤,项目就停了。项目一停,所有的投资、所有的心血、所有演员的档期、所有工作人员的付出,全完了。
而且舒辛刚才就在走廊里。他听到了多少?他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
任思礼感觉刚才喝的那些酒有点上头了。太阳穴在跳,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恶心。
周制片还在跟崔姐拉扯。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周制片的语气软了下来,“要么,你把之前的封口费吐出来,我给你加署名,但分成你想都不要想。要么——”
他顿了一下,看着崔姐的眼睛。
“你就去跟媒体说吧。《边界》现在背后是如竹资本,你知道如竹资本是谁的吗?舒辛。你知道舒辛是谁吗?到时候看看是你的影响力大,还是他的公关团队牛逼!”
崔姐听完周制片的话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任思礼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在害怕。
不是怕周制片,不是怕打官司,不是怕媒体。
她怕如竹资本。她怕舒辛。
原来他的公司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吗?
原来“舒辛”这两个字,已经可以让一个人退缩了吗?
任思礼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更恶心。
“任导,”周制片转头看他,“你说句话。”
任思礼抬起头,看了看周制片,又看了看崔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崔姐,你回去再想想。我们也想想。改天再谈。”
崔姐看着他,眼神里的锐利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失望。
她站起来,拿起包。
“行。你们想好了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了。
周制片坐在对面,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疯女人…”
任思礼没接话。
第11章
4,061字04-22
与此同时,舒辛坐在包房沙发上,下巴微微扬起,眼里早没了醉意。
沈确在他旁边坐下,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水...诶?舒辛你...”
“没喝多。”舒辛把水瓶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装醉比真醉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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