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郑总再开口时,语气里掺了一丝为难:“舒总…‘幻镜’那边,您也知道,保密是第一位的。那两位…啧,我倒是可能知道您说的是谁,但具体包间里有什么人,我恐怕还真不一定能打听到…”
“试试吧郑总。”舒辛语气诚恳道:“麻烦你了,回头一起吃饭。”
“哎,瞧您说的,什么麻烦不麻烦,我试试,我这就试试!”郑总连声应下。
电话挂断。舒辛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但上面的字似乎有些难以聚焦。
快下班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郑总的回电。
“舒总,您可真是问对人了!”郑总的声音压得有些低,透着点打探到消息的兴奋,“我还真找人问着了。他们经理对那个大高个印象特别深,说他那天晚上脸拉得老长,用鼻孔看人,拽得二五八万的,还说…”
“郑总,”舒辛淡淡打断他,“说正事吧。”
“啊?啊,对对,正事。”郑总讪笑一下,赶紧切入主题,“经理说了,刚开始吧,包间里确实就那两位。不过后来…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又去了个人。”
“又去了一个?”舒辛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男的女的?”
“是个女的。”
女的?舒辛眉梢微动。“说长什么样了吗?”
“问了问了,”郑总忙道,“短头发,脸型偏长,眼睛是吊梢眼,用经理的话说,‘看着挺厉害一人’。”
“好,我知道了。多谢,郑总,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您太客气了舒总,举手之劳…”
又客套两句,舒辛挂了电话,没有片刻停顿,立刻按下内线:“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推门而入。
“之前你提过,”舒辛看着她,语气平稳无波,“任思礼和周制片,他们当初合作时,挤走的那个编剧。叫什么名字,有照片吗?”
秘书略一回想,点头:“有备案资料。叫崔钰。照片应该也有,我查一下。”
她拿着平板电脑快速操作起来,不过半分钟,便将屏幕转向舒辛,递了过去。
舒辛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证件照和几张生活照上,一下就笑了。
就是她,舒辛放心了。
三个利益相关、且有旧怨的人凑在一起,还能谈什么?
无非就是当年那笔烂账没算清楚,现在项目重启,眼看要成,被踢出局的人心有不甘,回来要钱、要说法。
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狗血,麻烦,上不得台面,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周制片该去头疼的事。如果连这点陈年旧账都摆不平,他也混不到今天。
舒辛随手将平板电脑扔回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无论如何,根源找到了,性质也判明了——是可控范围内部矛盾,不是危及项目的结构性风险。
他靠进椅背,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那点因任思礼异常反应而掀起的细微波澜,此刻已彻底平息。
第12章
3,029字04-23
任思礼似乎也染上了周制片的焦虑,即使他不知道周制片天天到底在焦虑什么。
崔姐的威胁、舒辛的压迫、以及周制片每次接完电话惨白的脸色。
每件事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盯着监视器,画面上的演员嘴在动,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出去一趟。”任思礼对身边的周制片说。
周制片愣住了:“现在?下午还有…”
“副导上。”任思礼摘下监听耳机,扔在导演椅上。
他没看周制片的反应,也没理会片场各色目光,径直往外走。
路过道具桌时,他顺手抓起自己早上扔在那儿的棒球帽和外套。
滨海下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水泥地冒热气。
任思礼把棒球帽压到眉骨,深色外套裹在身上,还是觉得无所遁形。
从《边界》片场的水泥地拐进青石板路的巷子,不过十分钟,就像换了一个世界。
他沿着仿古街走,路过一个个扎堆的剧组,穿龙袍的皇帝和穿旗袍的姨太太正站在同一家小卖部门口抽烟。
他走到一处宫墙外的空地,那里乌泱泱聚着一群人。大多穿着自己的衣服,T恤牛仔裤,蹲着、站着,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低头刷手机。
几个穿着“群头”字样马甲的男人在人群边缘走动,手里拿着喇叭,偶尔喊一嗓子:“古装戏,要二十个男的,三十到五十岁,能抬轿子的优先!”
任思礼走过去,在一个光头、脖子挂着金链子的群头面前停下。
群头正跟人说话,眼皮都没抬:“啥戏?”
“都行。”任思礼把声音压得低哑。
群头这才撩起眼皮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又扫回来,眉头皱了皱:“多高?”
“一米八五。”任思礼面不改色。
“放屁,至少一米九。”群头嗤笑,但没赶人,从腋下夹着的塑料文件夹里抽了张纸,“《深宫计》,下午一场,拍到收工,八十。干不干?”
“干。”
“叫啥名儿?”
“费二。”
群头在纸上划了一笔,指指旁边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车,找位置坐。到地方听副导安排。”
车上已经坐了大半。任思礼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车里气味混杂,汗味、盒饭味、还有不知谁脱了鞋的脚臭味。
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车开动了,颠簸着穿过仿古街,开进一个更大的拍摄基地。
宫殿楼阁,飞檐斗拱,在车窗外交替闪过,像一幕幕粗制滥造的布景。
下车,排队,领衣服。
轮到任思礼时,发衣服的大妈从一堆灰扑扑的布料里扒拉出一套,扔给他:“喏,你的。”
是一件太监服。土黄色的粗布面料,肩膀处线头开了,前襟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他拿着衣服,走到临时搭建的更衣棚里。棚子用蓝布围着,里面挤了七八个人,都在默默换装。
他找到个角落,背过身,脱下自己的外套和T恤,换上那套不合身的太监服。
“哎!那个高的!”一个副导演拿着喇叭在棚子外喊,“换好没有?出来集合!别磨蹭!”
任思礼拽了拽有些短的袖子,压低红色帽檐,转身掀开蓝布走出去。
太阳更毒了。他被副导演赶到一片树荫下,和其他几十个同样穿着太监服、宫女服的群演站在一起。
副导演拿着喇叭训话:“都听好了!这场拍贵妃游园,你们就是背景!走位都听我指挥,让低头就低头,让慢走就慢走,眼睛别乱瞟,更不准看镜头!听见没有?”
稀稀拉拉的“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
任思礼站在人群边缘,汗从帽檐底下流下来。
开拍了。
他们被要求从一道朱红色的回廊下走过,低着头,步伐要慢,要稳,要显出宫人谨小慎微的样子。
回廊对面,穿着华丽宫装的女主演被一群“妃嫔”簇拥着,正在说台词,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刻意拿捏的腔调。
“走!”副导演压低声音下令,人群开始移动。
任思礼跟着,低着头,看着前面那个太监的脚后跟。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那边传来,“背景怎么回事?那个最高的!你低头是在看地还是看路?肩膀那么僵!重来!”
任思礼停住,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第二遍。
“走慢点!你是太监,不是将军!迈什么大步!”副导演的喇叭专门对着他这边喊。
任思礼把步子收小,几乎是在挪。脖子弯得发酸。
“卡!背景!那个高个子,你走那么僵硬干嘛?自然一点!会不会走路?”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任思礼的里衣已经湿透,黏在背上。粗糙的布料领口磨着脖子,可能已经红了。
每一次“卡”,副导演的斥骂都精准地指向他——“那个最高的”。
他的身高成了原罪,在需要模糊面目、化作背景的人群里,他永远是显眼的那个错误。
他不再试图调整。骂低头,就再低一点。骂太僵,就试着晃一下肩膀。骂不自然,就让手臂摆动的幅度大一丝。
耳边只有副导演的吼声、导演的“卡”、女主演娇滴滴的台词,还有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
就在这时,他听见副导演的声音变了调:“费二!哪个是费二?出来!”
任思礼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搜寻喊声的来源。
副导演已经看见了他,大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你,费二是吧?过来,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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