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思礼想起最早的时候,他跟舒辛还没说上话。
那时候在机场、在酒局、在各种场合偶遇,舒辛看他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
明明认识,连个招呼都不打。任思礼当时觉得这人真瞧不起人,至于吗?哪有这么大仇?
后来因为《边界》,两人不得不经常“偶遇”。
从会议室到片场,从饭局到派出所。接触多了,他慢慢注意到舒辛开会时专注的神情、偶尔在片场蹦出的几句对电影的见解、还有跟自己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强势。
任思礼突然发现,连舒辛看自己时厌恶的眼神,和他身上展现出的盛气凌人,自己都觉得顺眼了。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几个字。看到一条:先开口的人输得最惨。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还好还好。其实刚才在酒吧,广哥要是没拦他,他就真去跟舒辛说了。
但问题是——舒辛不说,他也不说,那谁来说?
舒辛不会说的。舒辛连“我今天穿的衣服好不好看”都不会主动问。
等舒辛开口说喜欢他,跟等《边界》票房破五十亿是一样的——天方夜谭。
窗外安静得很,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想这些问题。
舒辛为什么不喜欢年纪小的?是经验,还是偏见,还是他遇到过什么人才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任思礼比他大,舒辛会不会多看他一两眼?
可他比舒辛小。这件事改不了。他没办法穿越回去早生几年。
那他有什么办法让舒辛喜欢他?他不知道。他连怎么追人都没学过。他只会拍电影。
但舒辛不是他的观众,不能用镜头语言跟舒辛交流,不能在片场喊“卡”然后说“重来,带点感情”。
“可恶的舒辛!”任思礼对着黑暗大吼了一声。
声音在卧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吞没了。
睡在旁边垫子上的狗被惊醒,抬头瞥了任思礼一眼。
任思礼看了看它,脑子一抽说了句:“不好意思,你睡吧。”
狗没理他,缓缓趴下了。
这时,任思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亮了小半个房间。
是周制片的消息:“明天在‘如竹’开会讨论码头的备选方案。”
任思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
“哈?”
为什么刚才在酒吧舒辛没亲自跟他说?他有这么烦自己吗?
他回:“知道了。”
发送,锁屏,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可恶的舒辛。
第23章
4,152字05-19
第二天上午,舒辛公司的小会议室。
周制片到的时候,任思礼还没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文件摆在面前,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舒辛坐在会议桌的末端,手里端着杯咖啡,没看他。
门被推开。任思礼走进来,眼下两团乌青,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在周制片对面坐下,把剧本和笔记本摊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舒辛看着他的黑眼圈,眉毛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摄影指导和外联制片也到了。人齐了,外联制片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打开投影。
“最终确定了三个备选方案。”他点开第一张图,是个南方的老码头,青石板,旧仓库,“这个景不错,但运输不方便,大型设备进不去。”
点开第二张。一个北方港口,设施新,空间大。“这个什么都好,就是太新了。剧本里要的那种年代感,差一点。”
第三张图出来的时候,任思礼坐直了。
画面上的码头不大,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柱立在水中,木头栈桥的颜色已经发黑,远处的仓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天灰蒙蒙的,水面泛着铅色的光。
“这个在滨江。”外联制片说,“离滨海四小时车程。码头已经废弃了,但结构完好,安全性没问题。产权方同意租赁,价格也合适。”
任思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摄影指导。摄影指导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考虑。”任思礼说。
外联制片笑了笑,收起激光笔,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末尾的舒辛。
“舒总神通广大,这个码头是他推荐给我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舒辛。
舒辛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周制片没有转头看舒辛。他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用力捏着笔。
正常这种事,于公于私,舒辛都应该通过他来联系外联制片。
推荐场地、协调资源、沟通外部团队,这些本来就是制片方的活。
舒辛这次绕过了他,直接跟外联制片对接。
什么意思?
周制片想起舒辛上次说的那些话——“所有采购、外包合同,必须经过我或我指定的人审核。”
那不是提醒,是通知。现在连外联制片都开始绕开他了。
会又开了十几分钟,讨论了一些细节。演员调度、设备运输、天气预案。
周制片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应一声,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散会的时候,任思礼站起来,合上剧本往外走。周制片叫住了他。
“任导,你先走,我跟舒总再说两句。”
任思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舒辛,没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制片坐回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沉默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舒总啊,”他的声音放得很低,“码头的事,您以后要是有什么想法,先跟我说一声呗。我好安排,也免得下面的人搞不清楚该听谁的。”
舒辛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周制片,”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外联制片直接跟我对接,省了很多中间环节。你不是也挺忙的吗?我给你省点事,你不乐意?”
周制片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
“舒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还是按流程来比较好。您一个电话打过去,下面的人不敢不听,但回头跟我的工作就对不上了。”
“对不上?”舒辛看着他,“哪里对不上?”
周制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舒辛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
“周制片,你不用担心。该你管的,我不会插手。但我投了钱,我有权知道每一笔钱是怎么花的、每一个决定是怎么做的。这不是针对你,是规矩。”
他说“规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特别的强调,但周制片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制片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这次换了个角度:“舒总,财务那边天天跟我要单子,我一笔一笔地对,耽误了不少时间。您看能不能——”
“哎呀。”舒辛打断他,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财务审核是对项目负责,不是针对你。你觉得耽误时间,就提前把单子准备好。”
周制片的手指攥了攥,拎起桌上的公文包。“行,舒总,那我先走了。”
舒辛点了点头,没站起来。
周制片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门关上了。
舒辛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刚靠进椅子里,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怎么了,任导?”
“你是从哪找到的那个地方?”
舒辛笑了一声。“谢谢昨天一起喝酒的老赵吧。他爱钓鱼爱到全国巡钓,我请他帮忙找的。”
“老赵?”任思礼顿了一下,“你那个同学?”
“对。”
“替我谢谢他。”任思礼说,“正好今天下午剧组放假,我带着摄影去实地看看。你跟我们去吗?”
舒辛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我很闲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任思礼嘟囔了一句什么,舒辛没听清。
然后任思礼不说话了。
舒辛等了两秒,开口:“对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带一点刻意的随意。
“码头戏是国内最后一场戏了。剩下的戏都是在国外拍摄。你跟周制片确认好演员的签证和档期,别到时候出问题。”
“好。”任思礼答得很快。
舒辛听到他痛快的应声,嘴角弯了一下。
“任导最靠谱了,我相信你啊。”
“嗯!”
挂了电话,舒辛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任思礼的反应让他想笑。
他要是真喜欢自己,也没什么坏处。他只会更认真地把戏拍好,更听话地帮自己盯着周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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