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还以为任思礼会赖会儿床或者赖会儿人,他甚至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不过这样更好,省得自己赶人了。他靠回床头,点开手机。
屏幕亮起,工作消息照上周比少了一截。
这种空档期最磨人。舒辛抿紧唇,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处理着几件无关痛痒的琐事。想着如果休息的代价是少赚钱,他宁愿忙到脚不沾地。
手伸向床头想摸烟,指尖却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任思礼的手表。
他拿起来看了看:灰白色的全金属腕表,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想起昨晚这东西被摘下来的原因,舒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又翻涌上来。
昨晚任思礼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要是什么都不干,倒显得自己假清高——白给不要那不是傻子吗。
可他真没料到,后来气氛那么好,任思礼被自己哄得晕头转向,一提让他在下面的事就死活不同意。那就怪不了自己了 。
舒辛把手表随意丢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低头继续看手机。
没看多久,眼皮又开始发沉。身体叫嚣着困倦,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该醒着。
好想喝那种苦涩的、能瞬间激活神经的东西。
“砰砰砰——”
敲门声不轻,正好赶走了那点瞌睡。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白给导演回来取手表了。舒辛把表攥在手心,走到门口拉开门。
任思礼站在那儿,穿戴整齐,连头发都打理过了,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和昨夜那个赖在床上耍无赖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拎着一个纸袋,没说话,侧身绕过舒辛径直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从里面取出两杯咖啡。纸杯外壁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每次早上去你那开会都看你喝咖啡,我刚才就去附近买了。”任思礼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舒辛看着那两杯咖啡,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听说滨江有个特别灵的寺庙,想去给咱们剧组祈福。”任思礼没看舒辛,也没提手表,只是自顾自地揭开了咖啡杯盖,甚至还有心情吹了吹热气。
舒辛喉咙有些干,走过去摊开手:“手表。”
“忘了。”任思礼抬头笑了笑,“你快收拾吧,八点之前到我们还能赶上第一批进去,那时候人少心诚。”
舒辛没接话,拿起另一杯加了冰的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入喉,他觉得剩下那点困意也消失无踪了。
他想说,自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有这功夫烧香拜佛,不如多盯两场戏,把镜头拍漂亮点,把预算控制好点。
“我不信这个,你自己去吧。”
“你不信?”任思礼语调拔高了一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所以你那时候说的黑狗,是真的在骂我?”
舒辛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啊,是。”
“得,说就说吧…”任思礼小声嘀咕着,转而劝他,语气带了点哄骗,“反正白天也没事,你一个人窝在这小破民宿干什么。走吧,就当陪我。”
见舒辛不语,任思礼干脆起身走过来,一把抱住他,脸凑过来:“走吧。”
舒辛推了他一把,没推开,露出个无奈的笑。“行,走吧。”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人,醒来后总带着算计或要求。相比之下,任思礼只想他去趟寺庙,这要求简直单纯得可笑。
“那我去找周云涛拿车钥匙,楼下见。”任思礼松开手,高高兴兴地走了,脚步声轻快。
舒辛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换衣服,拿上没喝完的咖啡下了楼。
晨风带着江边特有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停车场里,周制片那辆七座商务车已经发动,引擎低鸣着。任思礼坐在主驾驶,正低头摆弄着车载导航。
舒辛拉开右侧车门坐进去。
“半小时到,出发?”任思礼问,目光没离开屏幕。
“嗯。”
车子驶出民宿,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柏油路平整,车窗外的景物匀速后退。
任思礼开车很专注,话不多,目光紧盯着前方和导航屏幕,只有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舒辛觉得无聊,按下车窗,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哒”一声响,他侧头看了任思礼一眼,客气了一句:“你抽吗?”
任思礼瞥了他一眼,视线迅速回到路上:“不抽。喉咙从早上起来就疼。”
舒辛点烟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昨晚某些碎片。他明明知道对方没经验,还为了自己的体验感,让他做那种高难度动作。
“不好意思。”
“可能是有点上火。”
两人同时开口。
舒辛愣了一下,没说出话。
“什么不好意思?”任思礼没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舒辛语塞,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任思礼专心开着车,也没再追问,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舒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绿化带,忽然觉得任思礼这什么都不懂的劲儿还真有意思。可惜就是不肯在下面。那具年轻紧绷的身体,如果肯稍微服软该多好…
七点三十五分,车子经过一段平缓的上坡,两旁树木渐密,一座古朴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匾额上“回龙寺”三个字漆色暗沉,笔锋遒劲,带着岁月的沉淀感。
车停稳。香火气混着山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比城里那种人工熏香好闻得多。
几株古银杏枝叶繁茂,树干粗得需要几人合抱。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着深绿色的青苔。
两人下车,沿着石阶往里走。游客尚稀,只有零星几个早起上香的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寺院里回响。
没多远便是文殊菩萨殿,飞檐翘角,琉璃瓦。
“我去那边请炷香,你在这儿等我。”任思礼指了指旁边挂着“法物流通处”木牌的小屋,说完便走了进去。
舒辛站在殿前,目光落在旁边的介绍牌上。木质牌子上刻着工整的字迹。
智慧的象征。他读到这几个字,眉毛微挑,下意识朝任思礼的方向瞥了一眼。
说什么给剧组祈福,这不就是给自己求智慧来了么?他要那么聪明的脑袋干什么,现在这样不挺好?
一根筋,认死理,横冲直撞,虽然麻烦,但至少真实。真想要智慧,来拜他舒辛多好,菩萨管得了人间这么多事么?
他扯了扯嘴角,有点嘲弄,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胡思乱想间,任思礼已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束香。那香比庙前免费供信徒取用的要粗壮不少,裹着红色的包装纸,看起来格外郑重。
他朝舒辛笑了笑,走到殿外的青铜香炉前,小心地点燃三支香。
晨风拂过,带着山间的凉意,火苗晃了晃,一次没点着。
任思礼微微蹙眉,又试了一次。舒辛上前半步,抬手帮他拢住风,手掌能感受到火苗跳动的热度。
青烟袅袅升起。任思礼将香举至眉心,闭眼默念了几句。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仿佛此刻他面对的不是一尊泥塑木雕,而是某种至高无上的准则。
然后,他郑重地将香插入炉中,转身迈进殿内。
殿内光线幽暗,檀香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凝滞,熏得人头脑发沉。
殿正中,文殊菩萨金身端坐于青狮之上,面容慈悲,目光低垂,俯瞰着众生。
菩萨右手高举金刚宝剑,剑锋凛冽,寒光逼人,似要斩断一切烦恼纠缠;左手轻放膝上,托着一朵青莲,莲上安放着一卷经书,象征着无上智慧。
两侧壁画色彩斑驳,飞天衣带飘飘,菩萨低眉浅笑,在昏暗中诉说着千百年的故事。
任思礼在蒲团前缓缓跪下,俯身,额头触地,停留了很久。
那个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渺小而孤绝,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舒辛站在门槛外的光亮里,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边界》开机仪式那天,任思礼对待拜关公这件事似乎也像现在一样,庄重、严肃、甚至虔诚。
舒辛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脚步声轻响,任思礼出来了,额头上还留着一点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好了?”舒辛问。
任思礼点点头,眼睛盛满了晨光,还有某种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轻松。
“嗯。菩萨说会保佑我们的。”
第32章
2,962字06-20
从文殊殿出来,日头又升高了些。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撒在青石板路上。
任思礼没说话,双手插在裤兜里,沿着殿侧一条更僻静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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