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以瞥了一眼傅令元,再转回来,轻声道:“现在我慢慢地从一数到十。当我数到十时,你会回到过去的某一段时光,一个对你来讲具有关键影响力的事件。无论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请你以记者在现场实况转播一样,把它说出来。说出来以后,你会感觉心情舒畅。”
“……”
最后一个数字十出来之后,和上一次极度哀伤的啜泣不同,她并没有任何的情绪发泄反应,只是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整副表情刹那间从柔和转变为冷漠。
异常冰凉的冷漠。
马以极轻地蹙了蹙眉,敛敛神,问:“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上一次的治疗,就是在此处戛然而止的。
这一次,阮舒并没有睁开眼,她动了动嘴唇,吐字:“山林。湖畔。度假别墅。天气很热。”
然而马以并没有因为她的开口而松一口气——以往接触过的病人,都和正常说话时一样,用连贯的句子讲述。而她吐出的只是零散的词语。
幸而还是能够猜测出,她是在描述一处场景。
定定神,马以从最后一个词语开始。诱导性地发问:“为什么天气很热?”
“夏天。”她仿佛身临其境一般,额头冒出细细的汗。
“为什么去度假别墅?”
“高考结束,林叔叔说一家人去度假。”
对她在林家的家庭成员情况,马以自然是了解的,所以今天虽然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林叔叔”这个人,他也知道指的是她的继父林平生。
马以又下意识地瞥了眼傅令元,后者正深拧眉头一眼不眨地盯住阮舒。
他继续问:“一家人都有哪些人?”
“林叔叔,妈,林翰,妙芙,林湘。”
“你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事?”
“我和林翰、林湘,湖边钓鱼。鱼饵没了,林翰让我回去拿。很热,我身上全是汗,衣服都湿了。我回去房间……”
马以等了两秒,却没等到她继续说,于是他问:“然后呢?”
阮舒的呼吸突然很明显地比刚刚急促。
第140、应该拥有小女人的丰富情绪
她急促地喘着气,额上的汗越来越多,原本平放在身前的两只手死死地揪住盖在腹部的薄毯,整个人看上去像梦魇了一般。
傅令元深深皱起眉头,望向马以,眼神饱含询问之意。
马以没有搭理他,注意力依旧凝在阮舒身上,神色平静地不停地纸上记录着什么,嗓音仍在沉而缓地诱导:“你回房间是要换衣服对吧?”
“好,你现在要换衣服了。”
“你要换衣服了……”
“然后呢?你看见了什么?”
“……”
傅令元闻言挪回视线,看到躺椅上的阮舒浑身紧绷地在颤抖。
她的脸白得像纸,咬着唇,狠狠地蹙着眉心,似在强行隐忍着什么,痛苦的咿唔声细碎地溢出,如同快要窒息一般。
傅令元眉头皱得像座小山。
便听阮舒重新艰难地开口,嗓子明显是被酸涩苦痛的情绪堵着,呜咽得所有的字眼仿佛全都杂糅成一团。
但傅令元和马以都辨别出来了。
她在问。
她在质问。
绝望的。愤慨的。
“为什么你们都不救我……”
一语出。阮舒骤然睁开了眼睛,完全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失了方才的所有痛苦。
没有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情绪,没有任何的反应。
仿若丢了灵魂。
马以盯着她,放下手里的笔——第二次催眠,失败。
傅令元唇线抿得直直的。
够了。差不多已经够了。
他感觉心底已经对她的噩梦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我现在可以带她走么?”
马以沉默地看了一眼傅令元,缓缓地点了点头。
傅令元俯下身子,拉好阮舒身上快要掉落的薄毯,旋即一把抱起了她,手掌抵在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向他的胸膛。
“我们改天再来。”说着,他迈开大步,抱着人迅速地离开。
马以依旧坐在躺椅旁的那张椅子上,定定地盯着已空无一人的躺椅,少顷,摘下眼镜,闭着眼睛捏了捏?梁骨,似有若无地叹一口气。
一路驶回绿水豪庭。
傅令元把阮舒从车上抱下来时,她闭着眼睛,好几绺头发都黏在额头上,脸色淡淡,唇色淡淡,淡得仿佛整个人都是虚的。
到家后,他径直抱她进浴室,将她泡进浴缸的热水里。
给她洗好后,他抱她出来,她柔弱无骨地趴在他的肩上,任凭他裹着浴巾帮她擦干身体,穿好睡袍,最后送她到床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半丝动静。
好像在诊疗室睁开眼之后,她就死了一般。
傅令元的脸绷得硬邦邦的,感觉心里堵了什么东西。
或许,确实是又死了一次。
在回到过去的记忆里,重新经历一遍死般的痛苦。
见证了今天她在催眠过程中的那些反应之后,他忽然有点后悔了。
他想起她说他们都在逼她。
可能。他真的是在逼她。
傅令元坐在床边,眸光深而复杂地凝注她。
高考结束……夏天……
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正在……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有些缓慢地抬手,一点一点,仿佛很艰难,终于,轻轻触上她的脸,指尖沿着她的轮廓缓缓地描摹。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子,她的嘴唇。
她柔软得像一捧纱,盈在他的眼前,安静白皙的容颜在灯光下静美如画,却又显得异常地脆弱。
须臾,他的手伸入她的发间,握住她的脑袋,俯下身体,低头,拿下颌抵住她的鬓角,紧紧地搂住她。
心理咨询室。
马以正准备着下午要见的第一位病人的资料,门忽然被叩响。
“马医生。”
闻声抬头,发现竟是傅令元去而复返,马以略微意外地怔了怔,很快道:“傅先生,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还有其他病人,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傅令元本也就不打算多耽搁,单刀直入便问:“除了催眠,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今年是第七年。”马以十指交叉置于桌上,看着他,平缓地道,“这是她在我这里接受治疗的第七年。是我的所有病人中时间最久的一个。”
“最初来这里,她并没有真心抱着要解决问题的态度,而更像例行公事,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有心理障碍,于是按照‘有病就该治’的常理,找到了我的咨询室。当时我就察觉,她对人的防备心理,不是一般的强。”
“头三年,我和她一直处于十分随意的聊天状态,想说什么全凭她,于是基本都是她在没话找话东拉西扯。从第四年开始,她才慢慢开始聊一点她自己的事情。聊她的喜好,聊她的生活。聊她的工作。再后来,才聊到她的家庭,以及聊到她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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