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_落荒原【完结】(27)

  “外套脱了吧,我开空调。”阿随随手调着暖风,转头见宋安困倦的模样,轻笑一声,“又累了?”

  宋安没劲说话,也没脱外套,只轻轻点了点头。

  “高原是容易累。”阿随说着,抬手打开扶手箱,从里边摸出一包烟和一个火机,“我下去抽根烟,你坐着吧。”

  宋安没应声。

  阿随又看了他一眼,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烟盒里只剩三根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唇边,防风火机淡粉色的火苗一闪,袅袅烟雾便漫了出来,不过一瞬便被山间的风吹散。

  宋安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半个背影和升腾起来的白烟,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右侧车门轻响,阿随抬眼望去,宋安正从车头缓慢绕过来。

  他指尖微抬,弹了弹烟灰,在风把烟丝燃尽前,又快速吸了一口,吐出一道笔直的烟,才开口:“说着累,怎么又下来了?”

  宋安走到他身侧,跟着靠在车身上,吐出一个字:“闷。”

  “你是笨蛋?”阿随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动作温柔,“闷不会开窗?非得跑下来吹冷风。”

  “……”宋安抿了抿唇,头一次觉得这个人这样不讲情调。

  阿随见捉弄他得逞,眼底笑意深了些,指尖夹着烟蒂晃了晃,又调侃道:“想陪我直说,不用找借口。”

  他又犯毛病,宋安懒得理他,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冲他手上烟盒颔首,轻声道:“也给我一根。”

  “不是说不会抽?”阿随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从烟盒里抽出两根,一根递给宋安,另一根叼回自己唇边,“我把你带坏了。”

  “没有。我自己想抽,跟你没关系。”宋安接过烟,语气生硬。

  阿随笑笑,没再说什么。

  宋安含住那根烟,才想起自己手里没有火,转头去看阿随,对方却丝毫没有要把火机给他的意思,只是神色平静地一口一口抽着烟。

  宋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阿随忽然低头凑了过来——嘴边燃着的烟头精准地对上他唇边的烟卷,距离近得几乎像是一个错位吻。

  思绪僵硬的刹那,昆明酒吧那晚,阿随那句“吸一口”清晰浮现在他耳边。

  宋安看着眼前人弧度柔和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下意识轻轻吸了一口。烟草的苦涩混着股薄荷的凉意瞬间呛入喉间,他忍不住皱眉,偏头咳嗽了两声。

  ……还是这样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人到底为什么要抽烟?

  这念头刚闪过,宋安唇边的烟便被阿随抬手夺走,他指尖轻捻,掐灭了烟头的那抹猩红。

  “别抽烟了,小宋。”阿随敛了眉眼间的笑,语气淡淡的,却很认真,“对身体不好。”

  宋安很想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抽烟。可他又觉得,问了也只会得到另一句不真诚的漂亮话。

  这话终究没问出口,只化作在心底沉了许久的另一句:“在尼泊尔,你和那个人……为什么不告而别?”

  在大巴上阿随那样平淡地说着他和那个人的故事,宋安却更笃定,在双廊那晚,他说了谎话。

  阿随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快得近乎错觉,宋安却清楚捕捉到那片刻的失神。

  他吸了很深的一口烟,淡淡道:“没必要。”

  “没必要?”宋安重复一遍,像是在替那个人问,又像是在替自己问,“你们一起走了半个月,连一句再见都没必要?”

  阿随垂眸:“路上遇到的人,不会再见,也不需要告别。”

  “……”宋安默了几秒,声音发哑,“可你后来为什么又回去找他?”

  这一次,阿随沉默了很久,直到他手上的烟被抽到只剩短短一截。

  “不是找他。”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声音很轻,“只是想确认,那段经历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宋安盯着他指间摇摇欲坠的烟灰,睫毛颤了颤。

  “就像岩石会被磨损,记忆也会沙化。时间久了,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看过的风景,都会慢慢模糊。”

  “我回去,是为了找回那段经历,不是为了谁。”

  “……经历?”宋安觉得这答案有些荒唐,茫然地问,“在你眼里,人和风景是一样的吗?”

  阿随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冷:“不一样。人比风景更留不住。”

  烟灰簌簌落在地上,被风卷得无影无踪,阿随避开他的目光,又说:“经历本身是很美好的,比试图留住,要美好得多。”

  “人与人待在一起时间长了,都会互相消耗。哪怕是夫妻,相处久了都会觉得彼此面目可憎,何况是萍水相逢的人。”他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火星一闪,彻底熄灭在风里,“靠得太近,本来就容易把彼此都看得太清楚。小宋,其实我们不太熟。”

  阿随这话说得冷漠,却无比真切,宋安无法反驳。他不知道他的真名,不清楚他的身世,甚至不能确定,这段日子里他说过的那些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但这是最好的状态。”阿随轻轻笑了一下。

  他再次说起那晚在昆明酒吧门口,低头吻他之前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记得吗?有些事情,认识太久了,做起来就没意思了。”

  如果宋安再年轻几岁,回到大学那会儿什么都信的年纪,他说不定真会被阿随这番巧言令色哄骗,可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宋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拳头,新长的薄指甲抵在手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他没有再保持沉默,声音轻而锋利:“你把不想承担责任,说得很好听。”

  阿随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里没温度,只有一片坦然的薄情。

  “你要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些话,我们一开始就说清楚了,不是吗?”

  宋安喉头发涩,轻轻应了一声:“是。”

  “在人民路,你就说过了。”

  ——“我只负责开车、带路,找吃的。不负责开导人生,更不会对你负责。”

  ——“都是成年人,谁要你负责?”

  四下无声,只有风裹着雪山的寒意,从两人之间穿过。

  “那最好了。”阿随说。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去摸烟盒,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

  烟没了。

  他动作顿了半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只把玩那枚小小的火机。

  宋安望着他,心里意外地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看清,面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温柔是真,体贴是真,薄情也是真。

  从昆明酒吧门口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在束河银饰店里那枚刻着他名字缩写的素圈戒指,到方才上山索道上覆在他眼前温热的手,全部都是他对“沿途搭子”从一而终的照顾。不是偏爱,换做任何人也一样。

  不复前天夜里的委屈与不舍,宋安只觉得很疲惫,像是拼尽全力追赶一辆公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在面前开走,连再伸手去拦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路走来,是他贪心不足。

  长久的沉默在高原的风里漫开,吹散了纷乱纠缠的思绪,也吹散了那点儿未曾说清的暧昧。

  “我明天下午去香格里拉。”良久,阿随才平静开口,他伸手温柔拂开宋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你要去机场或者高铁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不等宋安回答,他将手里烟蒂丢进一旁垃圾桶,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走吧,不是累了吗?回去吃个饭,早点休息。”

  从雪山回束河的路变得很漫长,好在没碰上高峰期,道路通畅无比。路过街角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时,阿随慢慢降下车速,将车子临时停在了路边。

  “我下去买包烟。”他说完,便飞快下车走向便利店。

  宋安靠着倾斜的椅背,没睁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暖风吹着,宋安其实清醒得很,只是不想开口,更不知道说什么。在雪山脚下说透的那些话,好像已经把两人之间的体面彻底撕碎了。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留在这里,却依旧没勇气给朋友回复关于工作的消息。就像一个喝醉酒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第二天总会清醒,可在当下,就是醒不过来。

  离开云南,就意味着他和这个人之间发生的一切,要彻底终止在这里,变成阿随口中的又一段经历,一段连个像样收尾都没有的经历。他不想这样。

  宋安痛苦地皱起眉,很想把自己像西瓜虫一样蜷成一团。

  不多时,车门轻响,阿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未拆封的烟,红色包装,是云南本地很常见的那种,很普通,劲却很大。

  他身上带来的凉意很快被车内暖气冲散。阿随把烟盒随手丢到中控台,重新系上安全带,看宋安背对他缩着,问了一句:“冷?”

  宋安抓着安全带的手微微一僵,很轻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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