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秋辞,在所有人试图将真相告诉他并以你还太小不懂大人的事儿来要求他原谅之前,在她们有意或无意想以有利于自己的角度去叙事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没有人认为一个四岁的孩子会有记忆,没人会信他在长大之后凭借记忆和猜想已经猜到了真正的真相。
秋鸿,秋辞的父亲,张曼的第一任丈夫,在遇见张曼的时候已经有了爱人,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并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张曼在新生入校的晚会上对秋鸿一见钟情,从此便展开了激烈的追求,在秋鸿明确告诉她自己是同性恋之后,张曼依旧坚信自己可以把他这个‘毛病’治好,这个学校没有人不为她倾倒,包括当时的学生会主席顾远,也就是张曼现在的丈夫。
秋鸿的一再拒绝让张曼恼羞成怒,先是伙同顾远构陷秋鸿的爱人偷盗,还不止一次,甚至人证物证俱在,怎么看都无从狡辩。
又找到秋鸿威胁,不遂她心愿就要去教务处,不仅要举报他是个贼,还要举报他同性恋,到时候就算不开除他,他也没法再待在学校。
秋鸿妥协了,因为他的爱人是敏感又自尊的人,能考上这所大学已经付出了太多的辛苦努力,他正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幻想中,他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何况,这事儿他本就是无妄之灾,秋鸿只能妥协,独自吃了这苦药。
张曼得逞之后,还不罢休,秋鸿对她好,她觉得秋鸿是为了那个男人,因为她有那人的把柄;秋鸿对她不好,她就觉得秋鸿人在心不在,还是为了那个男人。
毕业那天晚上,张曼给他下了药,就是那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有了秋辞。
后来,订婚,结婚,张曼在家养胎,秋鸿出去工作。
无休无止的争执伴随而来的是张曼的掌控欲,秋鸿只要不能第一时间接起电话,她就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在跟那个男人,或者别的什么男人厮混。
秋鸿回到家,往往遍地狼藉,还要给她解释,她也不信,各种言语攻击,从‘你怎么就好不了了呢,男人的屁股就那么好吗,比女人好吗’开始,越说越难听。
秋鸿完全沉默,只是收拾打扫,后来张曼渐渐动起手来,秋鸿任她打骂,也愈发沉默寡言,而张曼的眼泪比话还多,彷佛她才是受害者。
秋辞出生后,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秋辞太小了,他们的争执总被婴儿的啼哭打断。
直到那天,秋辞四岁生日的当天,张曼在秋鸿的手机上发现,前几天那个男人来这儿出差,约秋鸿见面,秋鸿去了。
这次争吵再不是张曼单方面的输出,秋鸿在张曼的打骂中逐渐失态。
大概是还在肚子里就听惯了这种场面,秋辞不时抬头看看,偶尔还挖一勺蛋糕吃。
“他不是第三者,我们15岁就牵过手了,张曼,他才不是第三者!你去告吧,随便你去法院还是公安局,说他是同性恋,说我也是同性恋,说你当初如何如何不易,现在又做了多少牺牲,你现在就去告!!!”
秋辞手里的勺子掉了,他从没见过秋鸿这样激动的讲话,在他印象里,秋鸿总是和颜悦色,还认识圣诞老人,因为他想要的礼物即使不是圣诞节,只要告诉秋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的袜子或者书包里。
“你想说我是第三者是吗,是我拆散了你们,是吗!”
秋鸿低头捡起了秋辞掉在地上的勺子,拿在手里低头看着。
张曼一巴掌煽在他脸上,怒不可遏:“是不是!”
秋鸿恢复了平静,他神色淡漠的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的女人:“是。你拆散了我们。”
两个月后,秋辞跟着张曼住进了御水湾,离婚的女人再度成为妻子,还是顾太太。
珠宝玉石,绫罗绸缎没有磨灭她心底的恨,没有秋鸿,还有个姓秋的,他们留着一样的血。
秋辞在六岁学会了一个成语,张曼教的—父债子偿。
“小秋,” 老太太看秋辞失神半响,叫他也不应,便用手晃他,“小秋,你怎么了。”
秋辞立刻垂低了头,又才摇头。
“你跟你父亲有联系吗?”老太太试探问道,今天她跟张曼的争吵也是从这件事开始的。
他回答:“有。”
“他,还好吧。”她的语气中有真切的关心和愧疚。
这是秋辞万没想到的,他点点头。
“他......”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秋辞的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外婆,过几天就放暑假了,我们一起回成都好吗?”
“好啊,这次回去要好好教她们学习,”怕人听见似的,老太太附在他耳朵上坦白,“礼我都收好些了。”
秋辞露出了洁白的虎牙,与他绯红的嘴唇相得益彰。
翌日一早,比脑袋更早苏醒的是他的嗅觉,秋辞闭着眼以为自己做梦,又嗅了嗅,是红油抄手。
刚打开门,老太太在餐桌边用勺子指了指他光着的脚。
青花瓷碗里,皮薄馅大的抄手浸在红亮的汤汁里,香气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没有这扇门阻隔,完全勾出了他肚子里的馋虫。
许是那碗抄手的功劳,秋辞再一次感觉到这里离学校真的不算远,又想到放学之后家里有人等他,嘴角不禁勾起浅浅的弧度。
白钰鸣也感觉到了秋辞今天的变化,从章林过完生日的第二天起,他虽然依旧一张冷脸,话也少的可怜,但整个人总透着一股凌厉。训练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扣地上,练完就走,吃饭也不与他人一起。
唯一能跟他说上话的就是章林,章林生日那晚的眼泪,只有秋辞当了真,不仅给章林列了每日学习计划,还自己编了教案,每天晚自习下课后会检查学习情况,顺带布置晚上回去要学的课业。
章林对秋辞确实感激涕零,但也不妨碍他在别人面前叫苦不迭。
班主任请家长都没激起他的学习动力,哪个老师说他他都无动于衷。
但是秋辞不一样,他对秋辞有种莫名的敬畏,每当他学不进去,想打游戏想睡觉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秋辞问他想不想上大学,还说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他。
章林觉得自己不能辜负秋辞,他要给秋辞争口气,他要考上好大学!
不多时,所有人都发现了章林的不对劲,上课除了睡觉就是交头接耳,下课不是捉弄同学就是恶作剧老师的问题学生,突然开始学习了,课间休息都钉在凳子上,晚自习下课还有学霸给他开小灶。
今天秋辞到的早,直接去了高千阳的办公室,开门见山:“高老师,我想跟章林坐一起。”
高千阳私心是不愿意的,虽然章林最近莫名上进,但是底子太差了,而且谁知道他能坚持几天,别再把秋辞带坏了。
“怎么想跟他坐一起。”高千阳没有直接拒绝,老师总是循循善诱,这是他们的职业特质。
“我想帮他考上大学。”
“秋辞,我知道你们是一个排球队的,但是你没有义务帮助他。”高千阳索性挑明了心思,“我觉得他考不上,不到一年的时间,能考上专科对他来说都是造化。”
“我帮他,他就能考上。”秋辞从没说过这种听起来狂妄自大的话,他一直是谦逊的,性格上没有任何棱角。
“你意思,老师的水平不如你?”高千阳倒也不孬,玩笑话似的。
有时候,老师跟家长一样,唯成绩论,成绩不好的,别的再好也没用,成绩好,顶撞忤逆也笑眯眯。
高千阳以为他会说不是,或者我都是老师教出来的,肯定是老师水平高。没想到,秋辞沉默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高千阳才真正有点被激到,但是他怨的不是秋辞,而是那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裴骜。
她平复好心情,站了起来,语重心长道:“秋辞,你们还小,要学乖不容易,要是学坏就几天的事儿,老师希望你多交朋友,但是你要学会筛选。真正的好朋友是要一起进步的,而不是将你带歪走偏。”
秋辞以为她说这么多,无非是不想让他跟章林同桌。若说讲大道理,谁能讲得过大人,何况还是老师,一句你们还小,她已经站在道德高位。
他直接问道:“您指谁。”
“裴骜,他......”高千阳噤了声。
她看到秋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说不好是惊还是怒,也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谁,她没见过这样的秋辞。
原来被她称之为冷漠的模样其实是温和无害的,现在这样才是真的冷若冰霜,也可能他太高了,压迫感自然强势。
高千阳只想赶紧结束这种对峙,她背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课本书卷:“那个,让章林跟白钰鸣换座位吧。”
“谢谢高老师。”
听到秋辞合上门的声音,高千阳才将双手杵在桌子上停下动作。这老师也太难当了,怕校长,怕家长,现在都开始怕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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