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迟脚下动了动,最后也只是缓慢地弯下腰捡起自己的衣服,走了。
裴骜靠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独自燃烧着,直到顾行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掐灭烟蒂,踱步到门口。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里面的人像一只被遗弃的羔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裴骜站在门外,沉默地看了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离开次第变弱。
电梯在他眼前打开,又在他眼前关闭。
门再次被推开,秋辞已经不在意是谁会进来,他失去的何止是一个哥哥。
于17岁的少年人来说,某些失去就意味着天塌了。
“秋辞?”
裴骜站在门口笑,身形高大,宽肩长腿,明朗而无害。
“你怎么在这儿?”秋辞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裴骜走进来,径直在他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吃颗糖吧,我刚偷的。”
秋辞不动,盯着地面发呆,裴骜捏过秋辞的下巴,硬塞到他嘴里,自己也塞进去一颗,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你好厉害,高中生,下面的人都说你学习特别好。”
裴骜盯着他的侧脸,暗道最主要的还是漂亮,再长长估计还能多出来些性感。
秋辞的心情并没有好转,身体却不再那么紧绷,他往后倒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校服里面的T恤被卷高,露出一截又细又薄的腰。
这么瘦,竟然还有人鱼线,看着光滑又紧致。
裴骜也大喇喇地躺下,咂摸着嘴里的糖,脑子里都是那截腰,又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咸湿,像炎夏涨潮时的海。
裴骜嘴里转着糖果的动作慢了下来,真想看看他流泪是何模样,会更好看么,可怜还是可爱,倔强还是窝囊。
第3章 两清
秋辞突然起身,边走边脱去衣物,走到衣柜前,全身仅剩一条内裤,皮肤白皙细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裴骜还没来得及细赏,就见他迅速套上西装。再转过身来,映入裴骜眼帘的,是兼具贵气和正气的少年。
他与顾行迟有几分相似,又截然不同,顾行迟的儒雅斯文似与生俱来,而秋辞的周身正气则更像一种不屑与人相较的冷漠。
裴骜看得有些发愣,直到秋辞走到他面前,才回过神来,怎么连那股子傲慢劲儿都像镀了一层金边,让人移不开眼。
宴会厅里,看到秋辞的瞬间张曼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手里的酒杯就那样半举着,跟秋鸿太像了,她的爱恨青春好像刚死在昨天。
正式开席前,张曼拉着秋辞上了高台,她洋洋洒洒说了很多,一些育儿心得,一些慈母之心,一些将来展望,临了又将秋辞推到了话筒前。
秋辞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为了就着话筒的高度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是裴骜带头,台下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
“感恩父母兄弟,感谢师生亲友,感谢各位赏光,谢谢。”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便退回了张曼身边。
台下的宾客有些意外,没想到竟这样简洁,模样是好,性子未免太冷太傲。
一个珠围翠绕的胖太太眼睛却更亮了,悄悄拉了拉身边的丈夫,低声说:“到底是清华保送生,比咱家那个上蹿下跳的强百倍。”
男人点点头,意味深长道:“人在屋檐下,只能争气再争气,低头再低头。”
张曼装的无恙,轻轻拍了拍秋辞的背,笑着向台下的宾客举杯。
众人入席之后,顾行迟看了眼裴骜,裴骜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意思,跟着去了旁边一处会客室。
“你怎么来了。”顾行迟解开西装的扣子,就近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点了支烟猛吸一口,才将视线投向对面的裴骜。
“因为收到了请帖。”裴骜笑着,理所当然地答。
“请你到客房门口了吗?”顾行迟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像调侃似的,脸上却没有笑意。
“你怎么没提起过你有弟弟。”裴骜反问。
“跟你说得着吗?”顾行迟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似要将心底的浊气一并带出,眼底的雾也比眼前的烟雾更浓。
“顾行迟,零下二十五度的阿尔卑斯,没我拉你那一把,你早客死他乡了。”
顾行迟后仰,将自己完全扔进沙发,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事儿永远是你的资本。”
“那是,”裴骜理直气壮地,“记住我的恩情。”
“那这次呢,又是你的筹码?”顾行迟半实半虚地试探,裴骜本不是话多的人,可是如果涉及秋辞,他连万分之一都不会去冒险。
“这算什么事儿,不就是你长大了,他还没长大么。”裴骜一言以蔽之。
顾行迟夹着烟的手指不禁一抖,顺势伸向烟灰缸,将剩下的半根烟摁灭,喉结滚动着没接话。
是啊,在别人听来并没有任何异样,或许只是这样。所以他在等待秋辞长大成年,能真正分辨对他的依赖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
总之,选择权永远在秋辞手里,秋辞要哥哥,他就永远当一个好哥哥,秋辞要爱人,他便千百倍的给他爱。
裴骜盯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不复轻快模样。
九十度旋转,裴骜将头枕在扶手上,由于个子太高,大半条腿都搭在外面。
不舒服,他啧了一声,一个打挺便站在地上,出去的时候门被摔的震天响。
目送所有客人后,秋辞说:“我走了。”
张曼立时不高兴了,不容反驳道:“明天不是周末?回家!”
“周末有排练。”
“什么排练,保送就能肆意地玩了?你现在是第一,上了大学那儿的人都是第一,我让你先去旁听,你非要念完高中。就为了排球队是吧,全运会有什么含金量,怎么不去奥运会!”张曼喋喋不休,她的长相跟性格实在不配。
秋辞的沉默是引线,张曼瞬间被点燃,音量陡然拔高:“你眼里除了排球还有什么?你在这些旁门左道上浪费什么时间!”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扯秋辞的胳膊,“回家!”
秋辞后退一步,避开了张曼的手。
“张曼!”
她的手刚扬起,身后便传来一声呵斥。
“都多大了,你还打他。”顾远走过来将张曼想打人的那只手握在手里。
“我跟他是前世的冤家,这辈子还要追着我来杀!”张曼忿忿道,眼里迸着冷漠而狠厉的光。
“回家吧,周一早上让你哥送你去学校。”顾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走了。
秋辞扭头,目光幽深地看着那一双背影,从他踏入顾家大门的那天起,这个男人就用温和却坚定的态度左右他,左右院子里的每个人。
他的话就是圣旨,他宣布,他离开,别人只需要照做就行。
这么大了,不能打了。
小时候就能打,起初张曼还趁顾远不在的时候在楼上打他,不久之后被顾远撞见,他只是皱眉,说:“这让老师看见像话吗?”
从此,张曼用毛巾裹着棍子打,很疼,但不留痕。
“回家吧。”
秋辞的身体晃了晃,一阵目眩耳鸣。
在顾行迟也是孩子的时候,他是救赎,如今出去一圈回来,倒成了帮凶。
顾行迟刚上前一步,听得眼前的人轻声一句:“我跟你们,两清了。”
一个正脸都没给,秋辞走得很快,不消片刻眼前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廊下橘黄色的光。
顾行迟在楼梯上坐下,盯着远处的门,期待跟害怕同样折磨着他。
四年,从他的17岁,到秋辞的17岁。他在中国抛不开的,在德国同样没放下,时间是一个狡猾的贼,他会偷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他不仅不会偷走,以防你忘记,还会不停地替你描黑,加深。
“上车。”裴骜的车在秋辞左前方停下,他整个胳膊挂在车窗上:“我送你。”
秋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必。”
某人的丹凤眼骤然眯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他探着身子,语气轻快:“我带你去玩。”
秋辞的脚步慢了下来。
裴骜的笑逐渐散开,刚刚那点不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前这高中生实在俊美,气质和性格也过分合他的意,所以他愿意付出更多耐心,即便像他表弟说的那样,跟高中生得玩纯爱,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一个月都拉不上手。
他乐在其中,至少现在是。
裴骜下了车,将秋辞一把拉过来塞进驾驶座,一手撑着车盖弯下腰:“你来开,想开多快就开多快,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车坏了算我的,撞了人也算我的。”
秋辞不说话,双手握住了方向盘。
裴骜挑了挑眉,直起身拍了拍车盖,绕到副驾驶座坐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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