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冬抬头,眼睛布满血丝,眼下发乌。
裴骜皱了皱眉:“怎么了?”
“你在谈恋爱吗?”裴冬压着情绪,语气平和,想给这场对话开个好头。
裴骜点点头,又问:“怎么了。”.
“玩玩吗,还是当真。”
裴骜低头:“没想那么多。”
“我或者你妈妈能阻止你吗?”裴冬脸色变了,是质问的口气。
“谁都不能,我有择偶的自由。”裴骜当下了然,无非东窗事发。
裴冬没再言语,A计划行不通,那就B计划,他一个人解决不了,那就伙同外人解决,他就不信还有打不散拆不开的人。
他借口百灵晚上回家,将裴骜留在家里。
裴骜一个人待着无聊,打电话让秦御将老狼送来。
这正中秦御下怀,他是多一天都不想再养了,这狗太难伺候还不给他个好脸,严重影响他寻欢作乐。
秋辞刚进家门,包都来不及放下,就有电话打进来,他抬手就要挂掉,却看了属地—云南玉溪。
接通电话后,片刻静默,之后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秋辞吗?”
“是。”
“我是秋鸿的朋友,你愿意来见见他吗?”对方声音温和。
秋辞呼吸一滞,片刻才问:“他怎么了。”
见秋辞如此冷静,对方才将事由吐出:“做胆囊息肉的时候血液感染,导致全身器官衰竭......”
......
“如果你愿意......”
“发我位置。”
飞往昆明最近的航班是三小时后,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他跟学校请了假,又给章林列了最近几天的复习计划。
从昆明机场坐直通车辗转至玉溪,在市人民医院的ICU病房外,隔着玻璃他看到了躺在狭窄病床上的秋鸿,身上插着管子,嘴里也有一根,面色惨白,眼皮一动不动。
四岁生日之后,他再没见过秋鸿,也没取得过任何联系。
他听到秋鸿给张曼打电话要求履行探视权,张曼骂够了就再狠狠打他一顿,顺带警告秋鸿,打一次电话,他的儿子就得挨一次打。
如此,秋鸿渐渐便不打了,张曼还是不乐意,她不能释怀,将三个人都困在过往,彼此都痛,她才觉得公平。
高一的某天他收到了一条小狗,箱子里有一张卡片,只写了关于小狗的琐事,再无其他。秋辞认得这字迹,飘逸隽永中藏着凌厉风骨。
秋辞低声自语:“他是不是死了。”
“没有。”
秋辞扭头看向旁边的男人,他正盯着玻璃里面的人,憔悴而神伤,恨不能亲身经历般哀恸。
秋辞讶异,没想到经过这么多事那么多年,他们竟还能走到一起。
“需要多少钱,能治好吗?”
男人转过头,专注的看着秋辞,黯淡的眼神慢慢亮起一些光,露出一点难以为继的笑意:“真像。”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李醒。”
秋辞也回握他:“你好。”
李醒将他带回了家,ICU不许亲属陪护,小孩还在长身体,也不必在那干熬。
“随便坐。”
秋辞不动神色的观察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这里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一定有一个爱拍照,另一个爱画画,一个喜欢艳丽,一个人喜欢素雅,两组沙发的颜色风格截然不同。
李醒端着一杯水,拿着一本画册出来,递给他:“这是你十八岁的生日礼,提前祝你。”
秋辞接过,并没有打开,转而将水杯放下:“不打扰了,我订了酒店。”
“好,按时吃早饭,八点半之后才能进医院。”李醒知道他不会留下,连挽留的话都没说。
秋辞走后,李醒洗了个澡又返回医院,他就在ICU的门外守着,日日夜夜。他总想着万一人突然醒了,总得有人第一时间知道,他担心护士没有及时发现,秋鸿再睡过去,像从来不曾醒过一样。
事实上,他总在离开这扇门之后,折返回来的路上抱着无限期许,不管他离开3分钟,还是3小时,他从没停止过幻象。
他在这儿还能稍稍安心,偶尔也会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若是躺在家里势必一夜都合不上眼。他极度悲观,总在想如果只剩他一个人,到此便只剩绝望,再难往以后多想一步。
从下了飞机到现在,秋辞发缝和背上的细汗就没下去过,他手里拿着画册,腿部似有千斤重,走的及其缓慢。
忽有风起,逆着风他彻底走不动了,便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放在一边的画册被风一页页翻开,又挨张吹走。
一个路过的小孩指着已经飘远的纸张:“哥哥,你的东西被吹走了。”
秋辞扭头看着,已经飘远的,正在飘走的。
不多会儿,又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很快变大,路上的行人迅速减少,秋辞任由雨水冲刷,渐渐仰起了脸。
直到腰腹处振动,看着来电显示,一股激流山呼海啸般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他不觉得冷,却眼见自己手在抖。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直到雨停,秋辞才站起来,画册里的照片被风吹走,素描被雨水洗净,只剩下破烂的空壳也被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充上电后自动开机,秋辞刚脱下黏湿在身上的外套,手机便嗡嗡的振动。
“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还他妈关机,我又怎么惹你了。”裴骜急赤白脸,语气也呛着火。
“刚刚没电了,你有事吗?”
秋辞冷静的语气让他有点应激,破口而出:“你他妈有事吗?!咱俩到底谁有病,是不是得给你栓绳儿你才能听话!”
......
在秋辞惯常的沉默中,裴骜闭上了眼,眼皮睫毛簌簌的颤抖,极力忍耐道:“你在哪儿。”
秋辞以为他是回了家发现没人才这么锲而不舍的非要打通电话,便如实回答:“云南。”
“去那么远的地方都不知道跟我说一声吗?”裴骜的冷笑清晰可闻,“秋辞,你可真是个混蛋。”
“有点紧急。”秋辞解释,心里还想着那本画册,如果他不想要是不是应该物归原主,而不是将它扔掉。
“多紧急,你他妈告诉我有多紧急,死人了吗,晚一秒就见不到了吗?”手机那头彻底爆发,声音隔着千里都让人耳鸣,秋辞将手机拿远一瞬又附在耳边,这口不择言的话,怎么听都像是一种预言,秋辞张了张嘴,原地杵着。
“我操你......他妈,说话,装什么哑巴!”
裴骜脸色可怖,眉弓沉沉的压着眼睛,他推开门就往楼下走,他要活捉秋辞,抓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干他,他要在床上也是哑巴他就认了。
他真是多余费这些功夫,秦御说的对,有些人,捧着他他拿乔,直接办了反而老实。
“去哪儿。”
“快死了,我赶着来见。”
沙发上的裴冬和电话那头的秋辞同时跟他说话,突然感觉脚下悬空,裴骜抓住旁边的栏杆,紧紧握着,手背的青筋根根凸起。
“你妈妈快落地了。”
“还有事吗?”
又是一起,裴骜的眉心深深蹙起,他都听见了,又感觉没有听清,所以谁的话他也答不上来。
“照顾好老狼。”
“等等,”终于不是左右开弓,裴骜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咽了咽喉咙又道,“等等,秋辞,我......”
“没关系,”秋辞还是那样的语气,又似乎多了一点安慰的意味,“先挂了,我东西丢了,得去找。”
裴骜无力的垂手,看着脚下的地毯。
裴冬看着裴骜失魂落魄那样儿,虽说小孩子过家家什么都不懂,这一时的情感流露倒千真万真。
他就那么站着,他的懊悔太深刻了,裴冬也是第一次见,忍不住想安慰他,人刚站起,裴骜却转身上了楼。
一眨眼的功夫,不仅换了身衣服,精神面貌也变了。
“我去接我妈。”
裴冬皱了皱眉,之前和刚刚到底哪个是幻觉,随即一声闷哼。
裴骜的车驶上了环城快速,往机场方向。
他上楼是为拿身份证,顺带让人调查秋辞的出行轨迹,换衣服只是障眼法,裴冬拦不住他,可是真论道起来,不免浪费时间。
两千多公里,三个半小时,凌晨两点,裴骜到了昆明,凌晨三点半,他到了玉溪。
手机再次振动的时候,秋辞正坐在那张小桌子前看书。
夜静了,手机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秋辞,你住哪儿?”
“什么?”秋辞的心脏瞬间狂跳,感官成倍放大,他不仅能感觉,甚至能听见。
“你住哪儿。”
挂掉电话,秋辞呆了几秒,起身狂奔着下楼,房卡和手机都忘了拿。
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时,它往往走的最慢。秋辞站的笔直,目光迎着每一辆车的靠近,又目送它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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